陆青跟着周奎骑马离开营区。

　　蒋医官的药很管用，加上一夜调息，陆青的气血恢复了七八成。

　　县城离虎踞关三十里。远远望去，城墙比苍山镇高出一倍。

　　千户所设在县城东街。进城时，守门士卒认得周奎，直接放行。

　　街上比苍山镇热闹许多，商铺林立，行人往来。陆青留意到，街角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周奎低声：“千户所的眼线，到处都是。”

　　千户所到了。

　　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几个佩刀士卒站得笔直。

　　周奎递上公文，被请到二进的偏厅等候。

　　“等着。”带路的士卒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偏厅不大，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一张北境地图，苍山、虎踞关、苍狼岭……

　　一盏茶的工夫。

　　“周哨长，久等了。”一位中年武官，身形魁梧，腰间佩刀。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文吏，捧着簿册进了偏厅。

　　武官拱手，“这位就是陆青？”

　　周奎行礼：“正是属下营中武卒备补陆青。陆青，这位是千户所的张镇抚，张大人。”

　　“见过张大人。”

　　张镇抚示意两人坐下。两个文吏在一旁铺开簿册，提笔准备记录。

　　“周哨长用兵有方，可喜可贺。”

　　周奎拱手：“全是弟兄们用命去拼的。”

　　“不过，简报上说，此战能胜，全凭一种……‘火器’？”

　　“是。近几日，属下营中确实新制了几样东西，用来守营，效果不错。”

　　“新制？”张镇抚转向陆青，“我听说，东西是你造的？”

　　“回大人，是属下琢磨出来的。”

　　张镇抚忽然笑了：“别紧张，坐下说。本官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陆青将昨夜对周奎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父亲教过辨识矿石，见过硝石硫磺遇火炸开，小时候瞎琢磨试过几回，后来看到山洞里的刻痕图样，两下一凑合，就试出来了。”

　　张镇抚听完，“猎户出身，懂些土法子，倒也说得过去。”

　　“那山洞你进去过几次？”

　　果然，还是问到山洞了。

　　“回大人，前后进去过三次。”

　　“听说你在洞内找到了一些遗物？”张镇抚试探地问。

　　“一卷武道功法。”陆青从怀中取出那卷丝绢。

　　接过丝绢的张镇抚看了眼，“就这些？”

　　“就这些。”

　　“洞中还有一具骨尸，这卷功法，就放在骨尸身前。”

　　“既是你的机缘，自己收好便是。千户所只要确认，那洞里的东西没有落到巫神教手里。”

　　“大人明鉴。”

　　张镇抚站起身：“行了，本官问完了。周哨长，你带他下去歇息吧，明日再回营。”

　　周奎一愣：“张大人，这……”

　　“千户大人今日不在，明日才回。你们既然来了，就住一晚，正好带着陆青看看县城。”

　　说完带着两个文吏出了偏厅。

　　当晚，两人被安排在千户所后街的一处驿馆。

　　周奎借口查看周围环境，出去转了一圈。

　　“外面有人在盯着我们。对面茶楼、巷口卖馄饨的都是。”

　　“千户所怀疑我？”

　　“未必是怀疑，但肯定是不放心。”

　　周奎坐下，“张镇抚那番话，表面上是问话，实则是试探。那个山洞里到底有什么，他们想知道，但又不便明着问。”

　　“那明日见了千户大人……”

　　“千户孙大人，我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城府深，但不轻易动杀心。只要咱们应对得当，不会有事。”

　　“记住，明日无论问什么，你都按今日的说，别多嘴，别慌张。”

　　“属下明白。”

　　夜深了，驿馆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陆青睡梦中突然睁眼，顺势翻身下床，手里握着短刀。贴着墙根移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人影正站在驿馆对面的巷口。看身形，是个瘦高的男人。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这县城的水，比他想得深。

　　次日，周奎和陆青再次来到千户所。

　　这次，他们被请进正厅。正厅的陈设比偏厅讲究了许多，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还摆着一座铜香炉。

　　主位上一位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千户官服，正端着茶盏慢慢品茶。他身旁站着张镇抚，还有几个武官模样的人。

　　“卑职周奎，参见孙大人。”周奎躬身行礼。

　　陆青跟着抱拳：“武卒备补陆青，见过孙大人。”

　　孙千户放下茶盏，“不必多礼，坐吧。”

　　“你小小年纪，能琢磨出那般利器，又能在夜战中斩敌立功，难得。”

　　“大人谬赞。属下不过是多留了些心，真正拼杀的是哨长和弟兄们。”

　　“不过，本官有个疑问。你说的那种火器，硝石硫磺木炭三物，天下人都见过，为何千百年来没人琢磨出来，偏偏你一个猎户小子，就琢磨出来了？”

　　陆青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回大人，属下斗胆说一句，不是没人琢磨，是琢磨的人没把它用在打仗上。烟花炮仗，逢年过节家家都放，可那东西炸开来只是听个响、看个亮，没人想过往里头加铁砂，也没人想过用铁筒装着扔出去。属下小时候瞎玩，炸伤过手，后来猎野猪时，试着用炮仗吓唬过，再后来……”

　　他像是在回忆：“再后来，见了山洞里的刻痕，那些图样里有几个箭头，画的像是弹丸飞出去的轨迹。属下当时就想，若是把这股劲儿往一个方向使，是不是就能像箭一样，射穿东西？”

　　“你这小子，倒是个肯动脑子的。”孙千户转向周奎，“周哨长，你营里倒是捡了个宝。”

　　“全仗大人栽培。”

　　“那火器，你还能再造吗？”

　　“能。只要原料充足，属下可以带着人赶制。”

　　“好。”

　　孙千户点头，“本官给你拨一笔银子，你回到营区后可以继续制造，每隔半月送一批到千户所来，让本官也见识见识。”

　　“属下遵命。”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一个年轻士卒匆匆跑来：“周哨长，张镇抚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周奎对陆青说：“你先回驿馆收拾东西。”

　　陆青经过一条小巷时，一个乞丐与他擦肩而过，“王铮的东西，在你身上？”

　　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乞丐已与他错身消失在巷口。

　　陆青站在原地，“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

　　回到驿站等了半个时辰，周奎回来了。

　　“张镇抚找我，是为了刘猛的事。”

　　“刘猛？”

　　“有人举报，说刘猛是‘夜不收’的逃兵，当年那场仗，他没死，是逃出来的。千户所已经派人去营里调查了。”

　　“夜不收旧部还活着……”那些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