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探马
陆青是被帐外杂沓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喊,还有重物在泥地上拖行的闷响搅醒的。
他掀开帐帘时,正撞见几个弟兄抬着一块旧门板,跌跌撞撞从营门往里赶。
门板上躺着个人,浑身是血,左臂从肩膀处就没了踪影,空落落的袖管被血浸得透湿,死死贴在身上,触目惊心。
蒋医官披着半件外衫,从帐里急冲冲冲出来,一把推开围拢的人群,蹲下身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得发黑:“快抬进来!磨蹭什么!”
陆青跟着人群凑了两步,帐帘掀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汗臭、泥土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伤者被放在木板床上,蒋医官抓起剪刀,咔嚓咔嚓剪他染血的衣袍,指尖都带着绷着的急。
“都出去,别在这儿添乱。”蒋医官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厉色。
陆青退出来,站在帐篷外面。铁牛已经在了,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草,咬断了又嚼,嚼烂了又咬。
老林站在旁边,拄着那杆枪,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奎从人群中挤过来。“几个?”
铁牛猛地站起身,草茎从嘴角掉下来:“三个探马往北摸,就回来这一个。”
帐里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刚响到一半就被掐断,紧接着是蒋医官低促的呵斥,听不清字句,只听得满是急乱。约一炷香的功夫,蒋医官掀开帐帘走出来,双手沾着血,随意在衣摆上蹭了蹭。
“命捡回来了,胳膊保不住。”
“他醒时说什么了?”
“就憋出一句,说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跟见了煞星似的。”
“北边来了很多人,就这一句,说完就昏死过去了。”
周奎转过身,看向铁牛:“你带几个人,再往北探探。”
“探路不是这么探的。”一道慢腾腾却格外扎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刘猛。“探路不是能打就行的。”
“那你说谁去?”
陆青看着刘猛的眼睛。他是最合适的人。会追踪术,能藏能跑,就算碰上人也有一战之力。
“我去。”
石墩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急得通红,拽了拽陆青的衣袖:“陆兄,你一个人去?太险了!”
陆青看着一旁的老林和赵大,“老林识路,赵大手稳。三个人够了。”
石墩还想说什么,陆青已经转身往帐篷走了。
他把刀挂在腰间,又拿了几块干饼塞进怀里,想了想,又把那把匕首别在腿侧。出来的时候,老林和赵大已经牵着马在等了。
老林把缰绳递给他。“往北走,过了苍狼岭,有一片荒原。要是真来人了,应该在那儿。”
陆青翻身上马。“天黑之前回来。”周奎说。
苍狼岭在左侧蜿蜒,灰扑扑的山脊藏在晨雾里,忽隐忽现。脚下的路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两边齐腰高的枯草被风卷着,哗啦啦响个不停。
老林在前面带路。
“你认得路?”陆青问。
“在这山里跑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走。”
“有马蹄印,还不少。”老林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停下。
“看来前面不远处,就是他们的营地了。”
三人将马拴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弃马步行往北。走了不到一里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大片枯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痕迹新鲜,显然是近日才留下的。
老林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脚印,眉头紧锁:“人不少,少说上百号。”
赵大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上。陆青俯下身,贴着地面往前爬。荒原边缘有一道矮坡,坡上有几丛灌木,刚好能藏住身形。他爬到灌木后,轻轻拨开枝条,往外望去。
是帐篷,密密麻麻的帐篷。灰白色的布帐一排接一排,扎在荒原正中央,帐前有人来回走动,有的穿巫神教的灰袍,背挎长刀,还有的竟穿着官军的服饰,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啃食干粮。
“你和赵大先回去报信。”陆青压低声音。
“那你呢?”
“我再留一阵,摸清他们的人数、装备,还有粮草囤在何处。”
老林当即摇头,语气坚决:“不行,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
“两个人回去报信,比一个人快,也更稳妥。”
陆青看着他,“我潜行的本事你知道,死不了。”
老林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只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翻涌着陆青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怕,是一种压在心底的沉郁。
“你像他。”老林忽然开口。
“像谁?”陆青一愣。
“像王铮,咱们夜不收上一任的头。”
老林随即转身,拉着赵大,猫着腰钻进灌木丛,脚步轻得没半点声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影很快消失在草木深处。
陆青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落。陆青手在地上画,画完抹掉,再画,再抹掉。直到每一处都记在脑子里,他才停下来。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
他刚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动,陆青立刻趴回原地,屏住呼吸,手悄然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灰袍的教徒从灌木丛后钻出来,攥着刀,目光警惕地往他藏身的方向扫了一圈。
站了片刻没发现异常,灰袍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狐疑地望了一眼,确定没动静后,才渐渐走远。
陆青慢慢起身,脚踩在枯草上,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半点声响都不敢出。
直到他退出荒原,钻进山林,他才直起腰。
黑暗里,他对周遭动静的敏锐度比平日强了数倍,耳力、眼力都像是被淬炼过一般,心里隐约清楚,自己这追踪潜行的本事,在这一夜的凶险里,又熟稔了几分。
【追踪(小成)修习:95/2000】
【效用:夜行潜踪能力在实战中提升】
陆青一路小跑赶回营地。门口立着一个人影,举着火把,正不停往北边张望,是石墩。
看见陆青的身影,石墩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扯着嗓子喊:“回来了!陆兄回来了!”
周奎步子迈得极大,走到陆青面前,上下打量他一圈:“没受伤?”
“没有。”
陆青走到营地中央,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慢慢描画。
“帐篷,十七顶大的,三十多顶小的;粮草堆在营地北边,离帐篷半里地;哨兵的位置;换岗的时间。
周奎站起身,盯着地上的图,独眼里寒气渐重:“到底有多少人?”
“上百号,有巫神教的教徒,也有穿官军服饰的人。”
铁牛狠狠啐了一口:“王克俭这狗官,果然跟巫神教勾连到一起了!”
“粮草囤在这儿,离主营半里地,就一个哨兵看守。”周奎指着那个点。
陆青扔掉树枝:“烧了这批粮草,他们撑不过三天。”
周奎看了他一眼,“你今晚先歇着,烧粮草的事,明天再说。”
陆青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刘猛拦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