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军令
天还没擦亮,营门外的号角便扎进了晨雾里。
一声叠着一声,撞得帐篷布都在颤。帐里登时乱作一团,有骂娘的粗口,有踢翻木盆的脆响,有人光着脊梁,抓着兵器就往外面冲,鞋底踩在泥地上啪嗒作响。
陆青掀开帐帘时,校场上已经聚了大半人,晨露打湿了衣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
周奎立在最前,半旧的锁子甲裹着瘦削却挺拔的身子,腰刀斜挎,脸上没半分多余神色。他身后竖着面“周”字旗,布面被晨风扯得猎猎响,边角都磨得发毛。
等人影站定,再无杂乱脚步声,周奎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响。
“昨夜军报递到,北边有异动。”
“巫神教的人,在苍狼岭北麓扎了营。人数不算多,可离咱们这营盘,太近了。”
“从今日起,全营战备,各哨各队,划区值守。谁的防区出了纰漏,不用回来见我,自己了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兵。亲兵递上来一张图,展开,钉在旁边的木板上。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粗糙,但营区周围的地形一目了然。
“西面矮树林,铁牛带一队人守着。北面荒原入口,老林带夜不收的弟兄看着。陆青带着你的人守营门。”
陆青愣了一下。他以为周奎会让他继续练刀,等着黑袍来。或者让他跟着铁牛、老林,当个打手。守营门?他手下有谁?
石墩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盾牌差点掉地上。王河站在另一边,攥着长枪,脸绷得紧紧的。
“你是夜不收的统领,不是独行侠。”
陆青没应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周遭的目光扎在身上,有好奇,有质疑,还有等着看他出丑的轻慢。铁牛在远处朝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老林眼都没抬,只把长枪往地上一杵,震起一星尘土。
散队的号角吹过,人群散开。石墩一路小步跟着陆青,带着点慌。
“陆兄,咱们……真守营门?”
陆青忽然停步,回头看他。“怕了?”
石墩脖子一梗,硬撑着摇头:“不怕!”
陆青没再说话,带着他们往营门走。
营门其实没什么好守的。两扇木门,年头久了,门轴都歪了,关上也得留条缝。门外面是一条夯土路,坑坑洼洼的,一直通到官道上。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哗啦啦响。
陆青蹲在门后,眯眼打量地势。左旁堆着几摞军粮袋,右边挨着马厩的土墙,门前空荡一片,若是敌袭,连躲箭的地方都没有。
他起身,指着那堆粮袋:“把这些搬过来,垒一道矮墙。”
石墩一愣,嘴快过脑子:“那、那是军粮……”
“搬。”
石墩不敢再问,忙喊上王河,两人扛着粮袋一趟趟跑,粗布衣裳很快被汗浸透,喘得像头耕牛。
陆青没伸手帮忙,只蹲在地上,折了根树枝在泥地上描简图,标着箭路、站位、死角。
等粮袋垒成半人高的矮墙,他又指了指马厩里的空食槽:“把这个堆在墙两侧,当掩体。”
石墩摸不着头脑,却还是乖乖照做。
忙完一切,他退远看了眼,门前多了道不算高的遮挡,虽不起眼,却刚好能挡下远程箭矢,人蹲在后面,外面半点看不见。
石墩擦着汗,看着那道墙,忽然笑了。“陆兄,你这是打仗还是修城墙?”
陆青让石墩蹲在墙后面,自己走到门外,估算距离。自己走到门外,一步步量着距离,良久才吐出两个字:“还行。”
“啥还行?”石墩从墙后探出头。
“挡得住第一波。”
中午的时候,周奎过来看了一眼。他在门外站了会儿,又走进来,在矮墙后面蹲了蹲说道:“下午再挖一道壕沟,在门外头。不深,能绊马就行。”
下午,三个人开始挖壕沟。石墩抡镐头,王河铲土,陆青用步子量距离。陆青用步子量着壕沟的距离与宽窄,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铁牛路过,“你这是守营门还是修王城?”他蹲在边上,递过来一个水囊。
陆青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铁牛看着他,忽然说:“周奎让你守营门,你不觉得委屈?”
陆青把水囊还给他。“不委屈。”
“你不怕黑袍来了,你挡不住?”
陆青望着远处苍狼岭的黑影:“挡不挡得住,是本事。挡不挡,是本分。”
铁牛笑了,“行!你比我想的强。”
傍晚时分,壕沟挖妥。不深,刚没过小腿,却足够宽,战马一旦冲过来,必定失蹄栽倒。石墩累得瘫坐在土堆上。
“陆兄,明天还挖不挖?”
陆青蹲在壕沟边上,看着那道沟,摇了摇头:“不挖了。明天练兵。”
“练怎么在我死了之后,守住这道门。”
石墩脸上的疲惫瞬间散尽,他猛地站起身,把盾牌往身前一立:“你不会死。”
夕阳沉进山坳,残红染透半片天,晚风卷着草木气吹过来。
营里的灯火次第亮起,伙房飘来饭香,有人扯着嗓子喊开饭。石墩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响,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走,吃饭。”
陆青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眼营门,那道粮袋矮墙看着单薄,壕沟也浅。明日日出,他便要带着这两人守在这里。
吃饭的时候,石墩坐在他旁边,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陆兄,明天练兵,你教我怎么用盾呗?”
“行。”
“你教我怎么挡刀?”
“行。”
“教我怎么……”
“吃饭。”陆青把一块咸菜夹到他碗里。
石墩立马闭嘴,埋头扒饭,扒得飞快。王河在旁忍不住嗤笑一声,也低头闷声吃饭。
伙房里人声嘈杂,有人说笑,有人抱怨饭菜寡淡,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在风里轻轻跳。
陆青坐在角落里,把碗里的饭一粒不剩地吃完。碗放下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石墩在身后喊:“陆兄,你干嘛去?”
“去看看门。”
“门有什么好看的?”
月亮升起来了,缺了小半块,却亮得干净,清辉洒在营门、矮墙、壕沟上,把一切都照得白晃晃的。
他蹲在门后,缓缓抽出刀,横放在膝上。刀身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淡红,像一道道凝住的旧痕。
他想起周奎说的话:“你是夜不收的统领,不是独行侠。你的人在你身后,你得带着他们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