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睁开眼时，帐篷外的天光已经亮得晃眼。

　　他没急着起身，目光钉在帐篷顶那块歪扭的补丁上。昨夜里趴在草丛里数敌营帐篷时，脑子里冷不丁闪过这补丁，当时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扯不开，此刻望着，心里还是那股说不上来的闷。

　　身上的痛感散了，昨夜里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乏累，睡一觉竟褪得干干净净。他撑着身子坐起，将腰刀稳稳挂在腰间，指尖蹭过刀鞘，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伙房的方向飘来稠粥的香气，暖烘烘的，钻得人鼻子发痒。他刚走近，就听见里面石墩急匆匆的声音。

　　“我守了一宿，你说陆兄今儿能醒透不？昨儿他那脸色，我看着都揪心。”

　　“醒是肯定醒，总不能真躺到日头当头。”王河的声音跟着搭腔，带着点惯常的惫懒，“他那身子骨没那么脆。”

　　“可他昨天累得路都快走不稳了，我真怕他夜里……”

　　陆青抬手掀开帐帘，石墩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瞪着眼愣了片刻，随即咧嘴露出个憨实的笑，声音都亮了几分：“陆兄！你可醒了！”

　　陆青径直走到灶台边，自己拿粗瓷碗舀了碗稠粥，蹲在地上慢慢喝。粥烫得很，他抿着嘴吹了两口，才小口咽下去。

　　石墩蹲在他旁边，嘴里叨叨个不停，你昨儿回来脸白得跟纸似的，一句话没说就倒头睡了。我怕你夜里发烧，一宿起来看了三回，每次都睡得沉，叫都叫不醒……”

　　“你一夜没睡？”陆青打断他。

　　石墩赶紧挠着头打哈哈：“睡了睡了，眯了小半个时辰呢！”

　　“帮我去把老林叫来。还有赵大、钱五。让他们到周哨长帐里。”

　　“得嘞！”石墩应得脆生，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陆青望着他壮实的背影，站了片刻，才抬步往周奎的帐篷走。

　　帐内，周奎正盯着一张纸出神。纸上是昨儿陆青在地上画的敌营布防图。

　　铁牛大步跨进帐内，身后跟着刘猛。过了一会儿，帐篷里已经挤得满满当。

　　“敌营在这，粮草堆在这，两者相隔半里地，中间无遮无拦。守粮草的只有一个哨兵，站在南侧，背向北沟。两炷香换一次岗，换岗的半炷香工夫，是没人看守的空当。”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笃定：“我一个人去。从北沟摸进去，点了粮草，原路撤回。”

　　“你一个人？”铁牛当即炸了声，往前迈了一步，“你忘了昨儿回来是副什么模样？站都站不稳，还想独自闯敌营？”

　　“昨儿是脱力，今日歇过来了。”

　　陆青看着铁牛。“你帮我在西边闹点动静，趁着哨兵往西边看的间隙，我就从北边进去。”

　　“老林，你守在北坡上，帮我盯着后路。若有追兵过来，喊一声示警。”

　　“石墩，你在营门等着。我回来的时候，把门开一条缝，别点火把。”石墩使劲点了点头。

　　周奎只问了一句：“何时动身？”

　　“天黑了就去。”

　　周奎站起来，掀开帘子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时间还早。”他转过身分派任务，“铁牛，你去西边查探地形，别到时候自乱阵脚。老林，去北坡找个隐蔽的瞭望位，天黑前回来。

　　“石墩，去把营门那道壕沟再挖深一尺。天黑之前挖完。”

　　“遵命！”石墩应完，转身就跑，生怕慢了耽误事。

　　众人陆续离去，帐内只剩周奎和刘猛。周奎坐回原位，指尖轻轻敲着布防图上粮草堆的位置。

　　太阳落山的时候，陆青换了一身黑衣。刀裹在布条里，别在背上。匕首插在腰后。火折子揣在怀里，试了三回，一吹就着。、

　　“你不拦着他？”刘猛扶着桌沿。

　　周奎苦笑一声：“拦得住吗？他心里早把路算得明明白白。”

　　“他跟陈远不一样。”周奎收起布防图，折好塞进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陈远是有三成把握，就敢豁出命冲。

　　“若是陈远也能这么稳……或许就不会死了。”

　　日头西斜，天色渐暗时，陆青换了一身紧身黑衣。腰刀用粗布条裹得严严实实，别在背上，锋利的匕首插在腰后，贴身藏好。怀里的火折子，他拿出来试了三回，一吹即燃，稳当得很。

　　他走到营门时，石墩正蹲在壕沟边，手上沾满泥污，脸上也蹭得灰一道白一道。

　　“沟挖好了？”

　　“挖好了！”石墩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带着邀功，“我挖了二尺深，比你说的还多半尺，牢靠得很！”

　　陆青瞥了眼那道深沟，又看了看营门后的矮墙说：“我走后，把营门关死。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别开，听见没有？”

　　“那你回来怎么进？”

　　“我会重敲三下。”

　　石墩嘴唇哆嗦了几下，“陆兄，你一定得回来。”

　　陆青翻身越过营墙，身影很快融进沉沉暮色里。

　　他趴下来，往前爬。草很高，把他整个人遮住了。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听见了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人在走动。

　　荒原的风猎猎作响，刮得野草倒伏。

　　陆青贴着地面潜行，草叶划过脸颊，刺得发痒，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天色一点点黑透，远处的山峦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身后的营地，早已没了踪影。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点点火光，是敌营的篝火。

　　陆青当即伏下身，匍匐向前。野草长得高，没过他的头顶，将他整个人藏得严严实实。

　　草堆在敌营北侧，正是他昨日盯准的位置。十几堆草料码得整整齐齐，比人还高，干燥得一碰就掉渣。那名哨兵就靠在最外侧的草垛旁，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打着瞌睡，连警惕都丢了大半。

　　陆青绕到北侧，轻手轻脚滑进那道沟里。沟底的碎石硌着脚，他走得极慢，每踩一脚都顿住细听，确认没有声响，才敢挪下一步。

　　从沟里翻上来时，他离粮草堆不过十几步远，哨兵依旧背对着他，昏昏欲睡。

　　陆青摸出怀里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苗窜起，他用手掌拢住，只透出一点暖光。

　　风从西边吹过来，陆青一步一步靠近粮草堆，他把火折子凑到草料底下，火苗舔上去，草料边缘卷起来，然后冒出一缕烟。

　　他盯着烟势渐浓，火苗终于蹿起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哨兵一声懵然的惊呼，像是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慌乱的叫喊声炸开：“着火了！粮草着火了！快救火！”

　　人声、脚步声、马嘶声乱作一团，陆青头也不回，跨过北沟，冲上对面的土坡，拼命往南跑。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盛，竟将半边天空都烧得通红，火星子漫天飞舞，落下来时像一场滚烫的火雨。

　　他一口气跑出二里地，才撑着膝盖蹲在草丛里，大口喘着气。

　　回头望着北边那片冲天的火光，陆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烧了敌军粮草的快意，而是心里忽然涌过一股暖流传遍四肢。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不是孤身一人。铁牛在西边为他引开注意力，老林在北坡为他守着后路，石墩在营门等着他归来，还有周奎、刘猛，都在为他兜底。

　　等摸到营地外，门关得严严实实，陆青走上前，抬手在木门上重重敲了三下。

　　门应声开了一条窄缝，石墩的脸探出来，看清是他，立马伸手攥住陆青的胳膊往里拽。

　　“成了？真成了？

　　“我看见北边的天红了，吓得心都快跳出来，还以为你……”石墩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眼眶却红了。

　　营地里的人闻声都跑了出来，铁牛冲在最前面，“没伤着？没被人盯上？”、

　　“没有。”

　　陆青站在人群中间，有人拍着他的背笑骂，有人蹲在地上抽着旱烟望着火光，有人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惊险。暖烘烘的人气裹着他，不再是往日孤身一人的清冷。

　　陆青摸了摸怀里的镇邪玉温温的。

　　面板出现提示：

　　【镇邪玉修复度：62%】

　　【追踪（小成）修习：125/2000】

　　【效用：夜行潜踪与实战逃脱能力精进】

　　他站在营地里，看着北边那片还在烧的火。忽然明白黑袍为什么一直盯着苍狼岭？

　　不是找王铮留下的东西，东西早被自己拿走了。

　　黑袍要找的，是王铮当年在苍狼岭布下的阵局机关。

　　那机关究竟是什么模样、有何用途，他尚且不知。王铮应该是把答案留在了那块铁片上，答案也许就在这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