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营门归马,弓上初心
北境的风是带铁锈味的。
从苍山镇大营的辕门豁口灌进来,裹着荒原上枯败的草屑、马粪的腥气,还有远处村寨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刮在人脸上粗粝得很。
陆青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铁牛和七个夜不收的老兵,还有李武带的五十名千户所官军。马蹄踏在被兵卒踩得硬实的夯土路上,闷响敲得人耳膜发紧,也敲得营门两侧守门的兵卒,手里的长枪越攥越紧。
直到有人看清了那张脸,愣了一会儿,才扯着嗓子喊出来,声音劈了叉:“陆青!是陆青回来了!”
喊声顺着风瞬间卷遍了整座大营。
陆青从鹰嘴峡谷回苍山镇三天路程,他在颠簸的马背上,依旧每日空拉三百次弓弦刚刚好。
弓梢磨出来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手臂酸胀的分寸他闭着眼都能摸得清,那股子拉满弓时,气血从丹田贯到指尖的顺畅劲,比走之前又稳了几分。
【技艺:弓术(精通)】
【修习:780/1000】
面板的微光在眼底极快地闪了一下。
离开这座大营,单枪匹马往北去,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他是营里连号簿都排不上号的新兵,揣着刘猛半条命换来的托付,贴身放着苏芸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平安符,一头扎进了北境的风沙里。
前路是黑的,身后是等着他活着回来的人。
两个月后,他回来了。
身后是夜不收仅剩的火种,是县城千户所的降兵,营里上上下下,都开始叫他“陆统领”。
可他背上的桑木弓,腰间的铁柄横刀,还是走的时候那一套,连弓梢上磨出来的豁口,都还是老样子。
“陆兄!”炸雷似的嗓门从营门里冲出来,石墩那魁梧的身子像头蛮牛,撞开围拢的兵卒,几步就冲到了马前,硬生生刹住脚。
他看着马上的陆青,眼眶瞬间就红了,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拍在陆青的肩膀上,震得马都晃了晃。
“你可算回来了!”
“我天天天不亮就蹲在这辕门等,再等不到,老子真就单枪匹马往北闯了!”
陆青被他拍得肩膀往下沉了沉,翻身下马,“我回来了,没事。”
石墩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挠了挠头。
他想说这两个月里,营里早就传疯了,说陆青杀了朝廷正五品的千户,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跟着他的人,没一个能落着好。
他信陆青,但他也怕。怕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转眼就成了刀下鬼。
这乱世里,哪有什么无条件的信,不过是凭着过命的交情,压下了心里那点对死的怕。
这时周奎也走了过来。
这位苍山镇大营的哨长,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劲装,腰间的横刀磨得锃亮。
可那看了十几年生死的眼睛,在落到陆青身上时,那根绷了两个月的弦,终究是松了松。
“回来了。”声音听着是欣慰。
“回来了,哨长。”
“差事办完了,幸不辱命。”
周围的兵卒里三层外三层,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敬佩,有好奇,有畏缩,也有藏在人群里的、冷冷的观望。
可那些眼神里的心思,像风里的草屑,明明白白地飘在空气里。
陆青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他之前总以为,杀了孙仲安,查清了冤案,带回了夜不收的弟兄,就顺理成章能接住这摊子。
可此刻被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才忽然明白:练弓是一个人的事,可带兵是几百人的事,几百条命不是一刀一枪就能劈明白的。
“世间万法,唯熟练尔。”
这话他刻在骨子里,可带兵这门本事……
他收回思绪,转头看向周奎,“哨长,劳烦你安排弟兄们安顿,李武带来的千户所弟兄,住处和粮草都要备妥,不能慢待。”
“都安排好了。”
“刘猛在帐里等你。醒了之后,天天掐着时辰问你到哪了,今天天不亮就坐帐门口木桩上等着,早饭一口没动。”
陆青侧过身,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着的铁牛。
八年前黑松林那场伏击,他和刘猛被乱兵冲散。
一个隐姓埋名躲在苍山镇的军营里,苟活了八年;一个带着残兵跟着老柴,藏在鹰嘴峡谷的石洞里,熬了八年。
八年里,连对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隔着漫天的风沙和血债,如今终于要见了。
陆青拍了拍他的胳膊:“铁牛,走,我带你去见刘猛。”
铁牛猛地回过神,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像把千言万语都咽了下去,最终只憋出一个字:“好。”
他跟在陆青身后,脚步有些发沉。
这个面对十几个黑袍人围攻,眼都不眨一下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刚入营的新兵,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脚下的路走得磕磕绊绊。
走到刘猛的营帐前,陆青停住了脚。
帐门敞着,刘猛就坐在门口的木桩上。左臂依旧用绷带吊着,可身子坐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营门的方向,坐了整整一个早晨,像一尊望了八年的石像。
他先抬起头看着陆青,那双沉寂了八年的眼睛,随即越过陆青,死钉在了铁牛身上。
那一瞬间,风停了,周围的嘈杂都没了,时间像被冻在了北境的霜里。
刘猛撑着木桩站起来,他看着铁牛,嘴唇抖了半天:“铁牛?”
铁牛看着眼前这个鬓角染了白霜的老大哥。八年前那个能扛着大刀冲在最前面,能单臂举起石锁的猛汉,如今连站起来都费劲。
这个半辈子在死人堆里打滚,挨了三刀都没掉一滴泪的北境汉子,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地上,砸出两个小小的湿痕。
他往前迈了两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闷响一声,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飞了起来。
“猛子哥!兄弟我……回来了!”
刘猛踉跄着扑过去,两个在北境风沙里滚了半辈子的硬汉,就这么抱在一起,没有嚎啕,没有哭诉,只有肩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骨头撞在一起的闷响。
八年的生死相隔,八年的苟活隐忍,八年的血海深仇,全在这个拥抱里,不用多说一个字。
陆青没有上前打扰。
他北行的初衷,就是接下刘猛的托付。
如今他不仅查清了冤案,手刃了直接仇人,还把他失散了八年的兄弟,活着带了回来。这份托付,他兑现了。
在这一刻,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远处那些沉默的夜不收老兵,他才第一次真正摸到了“夜不收”这三个字的分量。
这不是他报仇雪恨的旗号,是三百多条人命堆出来的信义,是生死相托的袍泽,是钉在北境国门的钉子。
这是他之前从未懂过的,军旅里最重的东西。
许久,两人才松开彼此。
刘猛一拳砸在铁牛的肩膀上,骂道:“八年了!老子还以为你早喂了北境的狼!”
“命硬,死不了!”铁牛抹了把脸。
“老柴……走了。陈远哥,也走了。”
刘猛脸上的笑瞬间敛了下去。
“我知道。陆青都托人给我带信了。这笔账,我们迟早要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陆青,谢谢你。”
陆青扶着他坐下,蹲在他面前,把北境这两个月的事,老柴和陈远的牺牲,孙仲安和张镇抚的下场,夜不收弟兄们的情况,讲给了刘猛听。
这时,帐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夜不收的老兵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文书,单膝跪地,“陆统领,县城送来的。省里的按察使,三天前就到了县城,勒令你明日一早,单骑赴县城回话。文书上说,你私杀朝廷命官,拥兵自重,勾结匪类,要拿你问话。”
陆青接过文书,指尖抚过火漆上的官印,指腹蹭过冰凉的蜡面,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他早就料到了。
孙仲安死了,北境的官场天翻地覆,京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绝不会看着他一个没根没底的新兵,攥住北境的兵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