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夕阳落得总是很急。

　　才刚过申时，橘红色的光就顺着校场的木桩斜斜淌下来，把满地的霜粒染成了暖金色。

　　风卷着枯草屑从辕门的方向刮过来，带着马粪的腥气和远处村寨的烟火味。

　　陆青站在校场最西头的木桩前，手里握着那张陪了他快一年的桑木弓。

　　弓身被无数次拉放磨得油光水滑，箭杆被他用细砂纸磨得光滑，握在手里的分寸，他闭着眼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从刘猛的营房出来，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陆青心里清楚，越是天塌下来的时候，越不能乱了自己的分寸。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站成了每日拉弓时不变的桩步。左手握弓，右手扣弦，指尖搭着木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像已经做过了成千上万次一样。

　　拉满，撒放。

　　带着轻微的嗡鸣，箭头稳稳钉在三十步外的木桩上，箭杆微微震颤。

　　他抬手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满、撒放，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技艺：弓术（精通）】

　　【修习：781/1000】

　　面板的微光在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像风卷过篝火溅起的火星。

　　校场的角落里，渐渐聚了些人。

　　石墩抱着胳膊蹲在墙根下，没敢上前打扰，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青的背影。

　　这个魁梧的汉子，早上看见陆青回来时有多欢喜，此刻心里就有多慌。

　　他怕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转眼就成了泡影，怕跟着陆青，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这乱世里，哪有什么无条件的死心塌地，不过是凭着过命的交情，硬压下了心里那点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周奎靠在不远处的旗杆上，看着陆青拉弓的背影。

　　他是看着陆青从一个连军规都不懂的猎户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佩服陆青的狠劲，可他手里攥着一营几百号弟兄的命，不能只凭着一股子佩服就往前冲。

　　按察使是京城来的官，背后是吏部尚书，是大昭的朝廷。

　　陆青一刀杀了孙仲安，痛快是痛快了，可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朝廷的雷霆之怒。

　　他得替这一营的弟兄们，留条后路。

　　不远处的兵器架旁，七个夜不收的老兵也站在那里，看着陆青。

　　老林拄着那杆瘸了腿之后就没离过手的长枪，眼神里有佩服，也有质疑。

　　他佩服陆青的箭术，北境玩了一辈子弓的老斥候，也没几个能做到三十步外箭箭命中铜钱心，这得是一箭一箭磨出来的真本事。

　　可他不信陆青能扛得住朝廷的大军，不信这个才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带着夜不收仅剩的这点火种，走完接下来的路。

　　八年前，王铮营副何等英雄，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身死魂灭、全军覆没的下场？更何况是陆青。

　　营里的兵卒越聚越多，三三两两地站在校场边缘，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杀了朝廷的五品官，我看他这次怎么收场。”

　　“按察使都带着兵到县城了，咱们跟着他，迟早要掉脑袋。”

　　“要我说，不如趁早把他绑了送给朝廷，还能换条活路。”

　　这些话，陆青都听见了。

　　第一百箭，他把《引气诀》的气血运转，和拉弓的发力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丹田的暖流顺着肩臂贯入指尖，撒放的瞬间，箭杆没有半分多余的震颤。

　　第二百箭，他修正了撒放时指尖的细微偏差，哪怕那偏差只有毫厘，哪怕在实战中根本不会影响命中，他也依旧对着木桩，反复调整了十次，直到每一次撒放的手感都完全一致。

　　风越来越大，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三十步外的木桩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点火把，只是闭了闭眼，把平日里练了无数次的听声辨位、追踪辨迹的技巧，融到了弓术里，凭着风里木桩的细微动静，搭弦、拉满、撒放。

　　箭依旧稳稳钉在那枚铜钱标记的中心。

　　第三百箭结束！陆青放下弓。

　　铁牛气走到陆青面前，“这狗官摆明了是鸿门宴！陆兄，你绝对不能单枪匹马去！要去，我带两百弟兄跟你一起去，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能把你安全带出来！”

　　刘猛也拄着一根木杖，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他一把按住了铁牛握刀的手，摇了摇头。

　　他看向陆青，“你不能去。王克俭是吏部尚书的门生，和孙仲安背后的人是一党，他这次就是冲着你的命来的。”

　　陆青的语气像北境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波澜。

　　“大营是我们的根基，乱不得。铁牛，你留在营里，陪着刘猛大哥，稳住弟兄们。”

　　“按察使是朝廷派来的，我带着兵去，就是坐实了拥兵谋反的罪名，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去！”铁牛急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那狗官带了三百精锐，还有巫神教的人掺和在里面，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

　　这时周奎走到陆青面前，将手里一封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密信递给了陆青。

　　“密信里说，王克俭带了三百精锐锐骑，昨天就封了县城四门，千户府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还有人亲眼看见，巫神教的黑袍人，昨夜趁着天黑，进了按察使的行辕，至今没出来。”

　　陆青拆开密信，扫了一眼。

　　里面的内容和他预想的差不多。王克俭不仅布下了天罗地网，还联合了孙仲安的余党，甚至和巫神教达成了交易，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暮色彻底漫了上来，天已经全黑了，校场里连个火把都没点，三十步外的木桩，彻底融进了黑暗里，连个轮廓都看不见。

　　陆青没说话，他从箭囊里抽出了剩下的两支木箭，周围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连铁牛都停下了叫嚷。

　　“嗡”的一声，第一支箭破空而出，紧接着是第二支。

　　两箭射完，他对着黑暗里喊了一声：“石墩，去看看。”

　　石墩愣了一下，连忙提着个火把跑了过去，到了木桩前，扯着嗓子喊了回来：“陆兄！两箭都中了！全在靶心！”

　　【技艺：弓术（精通）】

　　【修习：800/1000】

　　【效用：盲射锁定，无光环境下亦可精准命中三十步内固定目标】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他每一次拉满弓弦时那样，稳得纹丝不动。

　　“明日一早，我便往县城去一趟，会一会这位王按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