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回驿馆时绕了远路，暮色四合时，悄悄折回通宝商行后侧窄巷。巷角缩着个乞丐，破碗搁在膝头，脑袋耷拉着似在昏睡，可他食指与中指正以极缓的节奏轻敲碗沿，绝非无意，陆青觉得像是某种暗号。

　　商行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短褂伙计搬着木箱出来，重重搁在墙根，又快步折回，门随即阖紧。就在门开又合的刹那，乞丐敲碗的手指骤然停住，待门彻底关严，才又重新动了起来。

　　陆青瞬间了然，这人哪里是昏睡，分明是在记数。数搬挪的货箱，记的是商行的出货脉络。看来盯着通宝商行的，从不止他一个，暗处还藏着旁人，各方势力的都早已经钉在了这里。

　　他回到驿馆。院中，铁牛正蹲着打磨横刀，神色焦灼；石墩蹲在一旁画圈，满脸无措。见他进门，铁牛立刻起身追问：“商行那边有眉目了？”

　　推门进屋，解下背上裹着布的刀：“商行不用盯了，那人下月初三才来，这期间他绝不会露面，死盯商行，半点用处都没有。”

　　石墩挠头追问：“不盯商行，盯哪儿？”

　　“他的私宅。要命的账本凭据，定然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京城宅院无数，咱们怎么找？”

　　“赵明远肯定知道，他故意不说，是在考我。”

　　“今晚我去城东探查，你们守好驿馆。”

　　城东的夜远比城西安静，白日喧嚣的商铺尽数关了门，门板紧闭，只有零星几座酒楼还亮着灯笼，红光洒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斑，却照不进巷弄深处的阴冷。

　　陆青目光扫过两侧宅院，做边贸大生意的商人，居所绝不会简陋，必定是高墙大院，门庭气派，有守卫值守，这些特征，即便在夜里也藏不住。

　　他接连走了两条街，终在一条僻静小巷发现可疑宅院：院墙高耸，门口石狮子威严，黑漆大门铜钉密布，门楣无匾额，可台阶磨得光滑发亮，门缝隐约透出火把微光，还传来守卫的厚重脚步声。

　　他在暗处静静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铁门忽然“咔哒”一声开了，一个灰衣短褂的汉子走出来，腰间别着短刀，脚步轻捷，落地无声，一看就是练家子。这人出门后，先往巷口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才快步往东去了。

　　陆青依旧没动，蹲在原地屏息等待。没过多久，铁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得路面忽明忽暗，出门后便往西走了。两人走的方向截然相反，脚步匆忙，不像是巡逻，分明是外出办事。

　　陆青这才站起身，悄悄往后退，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深的巷弄里。

　　天快亮时，陆青回到驿馆，铁牛守在门口，眼底满是血丝：“找到地方了？”

　　“院墙极高，门口有大石狮，后门是铁门，进出的人都带着兵器，绝不是普通商人的住处。”

　　明天我带石墩去城东茶馆打探，你留驿馆守着。”

　　次日上午，陆青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带着石墩出了门。他没直接去那处宅院，而是去了城东最热闹的一家茶馆，这种地方人多嘴杂，南来北往的消息都能听到，是打探消息的绝佳去处。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粗茶。石墩性子直，不会伪装，坐下后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四处乱瞟，满脸警惕，一看就不是来喝茶的。陆青见状，不动声色地踢了他一脚，石墩愣了愣，才赶紧缩了缩脖子，低头盯着茶杯，假装喝茶。

　　旁边桌坐着几个闲聊的老头，聊着城东新开的绸缎庄，家长里短，没有半点有用的消息。换了一桌，是几个年轻汉子，满嘴聊的都是赌坊输赢，依旧无关紧要。

　　陆青正打算起身换地方，茶馆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进门后环顾四周，直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陆青一眼认出，这人正是昨晚后巷的乞丐。此刻换了干净衣裳，脸上的污渍也擦去了，可那双手，依旧干净得过分，和乞丐的身份格格不入。

　　此人喝了半个时辰茶便离去，陆青低语对石墩道：“是盯梢的暗桩，换班了。”

　　“商行后巷的岗，白天应该换了别人，他来这茶馆，盯着对面的当铺，说明这家当铺和通宝商行脱不了干系，要么是私下走账的地方，要么是藏着别的勾当。”

　　陆青给了茶钱，两人绕到那宅院巷口观望，只见门口停着青布空轿，轿夫蹲在一旁抽烟。

　　没等多久，黑漆大门打开，一个四十来岁、墨绿绸衫、微胖的中年男人走出来，面带和气笑意，眼底却藏着阴鸷。上轿后，轿夫抬着往城南去，陆青带着石墩隔半条街尾随。

　　轿子最终停在醉仙楼前。陆青望着酒楼招牌，上次赵明义约他在此见面，绝非巧合，这里本就是各方势力碰头的暗地。他带着石墩回了驿馆。

　　铁牛早已急得踱步，见两人回来，立刻追问：“查到身份了？”

　　“看到宅院出来的中年富商，去了醉仙楼。”

　　陆青直言，“今晚我再去宅院，摸清后门情况。”

　　“太冒险了！那宅院戒备森严！”

　　“不翻墙，走后门。”

　　入夜，陆青换了黑衣，只带匕首和火折子，轻装出了驿馆。他摸至宅院后巷，贴着墙根挪到铁门前，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蹲守半个时辰后，灰衣人快步走来，开锁进门，屋内随即亮起灯光。

　　又过半个时辰，灯光熄灭，灰衣人推门出来锁好门，弯腰时右手往墙根砖缝里快速塞了样东西，动作隐秘。陆青记牢位置，等灰衣人走远，他便蹲下身摸索，很快手指从砖缝里掏出一把铜钥匙。

　　铁牛见他平安回来，松了口气，拿起钥匙疑惑道：“这能有用吗？”

　　“能开宅院的后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青掌心的阵道金纹微微发烫，他感觉得到，那股阴冷气息又近了一步，几乎贴到京城城墙根。陆青闭着眼，脑海里闪过中年男人的假笑，心中默念：下月初三，通宝商行。

　　四天时间，足够他做好一切准备，这场藏在京城繁华下的暗战，该慢慢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