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单骑入城
天还没亮透,营门外的雾浓得像煮开的米汤。
陆青牵着马从辕门出来时,石墩正蹲在门柱底下,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见他出来,蹭地站起来,把纸包往他怀里一塞。
“路上吃,还热着。”
陆青低头看了一眼,是两个杂面饼,夹着厚厚的咸菜,饼皮被油浸得透亮。
“我让伙房老刘半夜起来烙的,他骂了我半宿,我说是给你吃的,他就不骂了。”石墩挠挠头,眼睛却一直没看陆青,盯着地上的一颗石子,“你……你真一个人去?”
“嗯。”
石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踢了一脚那颗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我要是能再厉害点,就能跟你去了。”
陆青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牛和刘猛从雾里走出来,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露水,不知道在营门口站了多久。
铁牛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陆青,是一个巴掌大的皮囊,鼓鼓囊囊的。
“烈酒,路上喝一口,能顶寒。”陆青接过挂在马鞍上。
刘猛沉默了一会:“王克俭不是孙仲安。孙仲安是狼,王克俭是狐狸。狐狸不咬人,但会设套。”
“我知道。”
“你杀了他的人,他不会让你活着出县城。”
“我知道。”刘猛忽然伸手,在陆青的小腿上用力按了按。
“活着回来。”
陆青低头看着他:“会的。”
他一夹马腹,马匹小跑着冲进雾里。
身后,雾越来越浓,营门的轮廓很快就看不清了。只有石墩那句“等你回来吃饭”,顺着风飘过来,细得像根线,却一直没断。
官道上的雾淡了些。
马蹄踏在被露水打湿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两旁的枯草从马腿边掠过,草尖上的露珠蹭在靴面上,很快就洇湿了一片。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平安符。
粗布袋子,针脚歪歪扭扭,有几个地方还开了线,露出里面一小撮灶灰。袋口用红线系着,系得很紧,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苏芸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她站在篱笆门边,穿着那件青布冬衣,朝他挥手。手指上还有缝护膝时扎的红点。
他把平安符塞回怀里。
丹田里的气血自动转了起来,一圈一圈,比刚才又暖了几分。
【引气诀(精通)修习:270/1000】
面板的微光在眼底一闪。他没去看,只是抬手摸了摸弓梢。
弓梢上有个豁口,是两个月前在北境射黑袍的时候崩的。那时他一箭射出去,黑袍侧身躲开,箭头擦着他耳朵过去,钉在后面的树上。那棵碗口粗的树,直接被射穿了。
那时候他刚摸到暗劲的门槛。
现在呢?
他试了试握刀的右手。气血顺着经脉涌到掌心,热得发烫,整条手臂像泡在温水里。
可他还是没把握。
黑袍的实力,他领教过三次。第一次落星崖,第二次烽火台,第三次陈远死的那晚。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能赢。可每一次,都是铁牛拖着他跑。
这一次,黑袍就在县城里等着他。
官道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县城的轮廓。城墙是灰扑扑的,在晨雾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城门紧闭。城楼上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是王克俭的锐骑。
陆青勒住马,停在离城门两百步的地方。他没有急着往前,而是翻身下马,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箭头磨得很亮,是他昨晚亲手磨的。
他搭箭,拉弓,弓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弓臂被拉到极限时才会有的声音。
城楼上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陆青没有看他们。
他盯着城门上方那盏灯笼。
灯笼是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在晨雾里透出一团昏黄的光。
风从西边吹过来,不大,但刚好能把箭吹偏一寸。
他算着风,算着距离,算着弓臂的弹力。
然后松手。
箭离弦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弓弦震动的余韵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爬到胸口,最后融进丹田里那团暖流中。
【弓术(精通)修习:805/1000】
“啪”的一声脆响,灯笼从城楼上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熄了。
城楼上的人愣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有刺客!”
“放箭!快放箭!”
几支箭稀稀拉拉地射下来,落在他十步开外的地方,插在土里。
陆青收起弓,翻身上马,慢慢朝城门走去。马蹄踏在夯土路上,稳得像在丈量什么。
城楼上的箭停了。有人探出头来看他,愣在那里。
陆青走到城门下,仰头看了一眼。
城门是新的,漆得油亮。门缝里透出火光,能听见里面杂乱的脚步声。
他抬起手,用弓梢轻轻敲了敲城门。
“苍山镇大营陆青,奉按察使之命,前来回话。”声音不大,但城楼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喊:“开门!”
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一条缝,只能容一人通过。缝里探出半张脸,是个小校,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请……请进。”
陆青没下马,直接策马进了城。
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门板后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偷看。街角蹲着几个乞丐,见他进来,连头都不敢抬。
锐骑营的人站在街道两侧,手按着刀柄,目不斜视。可他们的眼睛,都落在陆青身上,落在他腰间的刀上,落在他背后的弓上。
陆青骑着马,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到按察使行辕门前时,他勒住马。
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三品官服,双手拢在袖子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统领果然好胆色。”那人开口,声音尖细,听着像被捏着喉咙的鸡,“本官王克俭,恭候多时了。”
陆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愣着的小卒。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王克俭。
“陆某来了。大人要问什么,现在可以问了。”
王克俭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原以为,这个传闻中的猎户小子,会跪在阶下瑟瑟发抖,会哀求他饶命,会用各种方式来讨好他。
可眼前这个人,就这么站着,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忽然有点后悔,不该让黑袍人留在行辕里。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陆统领一路辛苦,先进来喝杯茶,慢慢说。”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又堆了起来。
陆青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气息在动,很熟悉的气息,带着那股他刻进骨子里的腥腐味。
黑袍在里面。
他抬脚,跨过了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