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魏府,这座平日里车水马龙、百官争相巴结的权宦府邸,已然沉寂了整整半月。
府内的气氛,比隆冬腊月的寒冰还要压抑,下人们走路皆蹑手蹑脚,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稍有不慎,便会触怒府中那位大权在握、却已濒临暴怒边缘的魏公公。鎏金雕花的主殿内,香炉中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早已换过数轮香料,可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戾气,却始终笼罩在殿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魏坤端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一身绣着暗龙的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惨白如纸,原本阴柔的面容,此刻布满焦躁与戾气,双目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殿外的宫门,指尖不停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侍从的心尖上。
整整半月。
自他下令派遣黑甲卫、血刃堂两大精锐,连同十名顶尖破阵高手赶赴华山,围剿叶惊鸿与华山余孽,至今已过了十五天,却迟迟不见信使回报战果,既无捷报传来,也无半字音讯,仿佛那五百余人,连同派去的青衣堂残部,全都凭空消失在了华山之中,石沉大海。
起初,魏坤还能强自镇定,只当是华山路途遥远,大军破阵需要时间,叶惊鸿布设的机关虽棘手,可在他看来,自己麾下三大精锐齐出,配上精通破局的高手,踏平一座残破的镇岳宫,不过是时间问题。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待大军凯旋,便将叶惊鸿生擒回京,当众凌迟,以解心头之恨,再彻底铲平华山,绝了江湖侠义之士的念想,顺便嘉奖秦烈与周彪,稳固自己麾下势力。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最初的三天、五天,到如今的半月,依旧杳无音信,魏坤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开始坐立难安,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各种不好的念头,生怕大军遭遇不测,生怕秦烈、周彪无能,生怕叶惊鸿的势力远超他的想象。
他不是没有想过再派人前去打探,可他素来多疑,麾下心腹侍卫皆留在身边护持,寻常杂役他信不过,担心走漏消息,或是被侠义盟的人截杀,反倒坏了大事。他一遍遍安慰自己,大军战力强悍,不可能落败,只是被华山机关牵制,耽搁了时日,可那份深埋心底的恐慌,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日,魏坤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与不安,猛地一拍案几,发出一声巨响,吓得殿内侍从纷纷跪地,浑身发抖。
“废物!全是废物!这么久了,连一点音讯都没有,秦烈和周彪是死在华山了吗!”
他怒声咆哮,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压抑许久的暴戾,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面色狰狞。片刻后,他停下脚步,对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两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短刃的贴身侍卫,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神色恭敬肃穆。这两人是魏坤耗费十数年培养的死士,自幼被他收养,武功高强,忠心耿耿,且行事隐秘,擅长潜行打探,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平日里从不轻易外派,只留在身边贴身护驾。
“奴才参见公公!”两人齐声行礼,声音低沉。
魏坤走到两人面前,眼神阴鸷,死死盯着他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二人,即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往华山,务必探明黑甲卫、血刃堂与青衣堂的战况,无论是捷报还是其他,都要第一时间查清楚,以最快速度回京回报,不得有半分耽搁!若是敢隐瞒消息,或是办事不力,回来提头来见!”
“奴才遵旨!”两名侍卫不敢有半分迟疑,齐声领命,起身快步退出殿外,片刻功夫,便备好快马,卸下所有累赘,只带随身短刃与干粮,策马扬鞭,朝着华山方向疾驰而去,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丝毫停歇,只为尽快探明情况,回京复命。
两人皆是轻功卓绝,马术精湛,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原本需三日的路程,仅用了一日一夜,便抵达了华山脚下。
此时正值清晨,华山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苍松翠柏,云雾缭绕,本该是清幽绝美的人间仙境,可两人刚踏入山脚地界,便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死寂,这里没有樵夫砍柴,没有路人经过,连鸟鸣兽吼都听不到,唯有山风呼啸,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脚下步子放缓,握紧腰间短刃,小心翼翼地朝着镇岳宫方向前行。越是靠近山道,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便愈发刺鼻,那是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混合着尸体腐烂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让人作呕,即便两人是魏坤麾下死士,见过无数杀戮场面,也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惨白。
他们强忍着不适,快步走上山道,当眼前的景象彻底映入眼帘时,两人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记了。
只见通往镇岳宫的百米山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状触目惊心,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惨烈百倍!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整条山道,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有身着青衣的青衣堂弟子,有披玄甲的黑甲卫士卒,还有穿红装的血刃堂弟子,三拨人马的尸体交错堆叠,早已腐烂发胀,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被利器劈成两半,有的身中剧毒,面色发黑,有的倒在翻板陷阱中,被竹剑穿胸而过,死状千奇百怪,惨不忍睹。蝇虫在尸身上嗡嗡乱飞,腐臭的血水顺着山道缓缓流淌,渗入泥土之中,将整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的腥臭味,浓得让人窒息。
曾经气势汹汹的三大精锐,五百余人的大军,外加青衣堂两百余众,此刻尽数化为满地尸骸,无一生还。秦烈那具魁梧的身躯,倒在尸堆最中央,身披的玄甲破碎不堪,胸口插着一把钢刀,双目圆睁,满是死前的不甘与愤怒;周彪的尸体则躺在一旁,面色乌黑,身中斧伤,早已没了气息;那十名精通破阵的高手,也倒在山道入口处,身上布满暗器伤口,显然是在混乱中被斩杀。
整个山道,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敌军的身影,唯有己方人马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内讧与覆灭。镇岳宫的宫门紧闭,宫墙之上静悄悄的,看不到半个人影,仿佛这座宫殿,从来都没有人驻守,可就是这座看似残破的宫殿,却让魏坤麾下最顶尖的三大精锐,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两名贴身侍卫,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瑟瑟发抖,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开半步。他们跟随魏坤多年,征战无数,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绝望的场面,七百余名精锐,竟尽数死在了这华山之上,连一个活口都没有,连对方的人影都没见到,这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对手,何等厉害的布局!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华山早已成了绝地,叶惊鸿的势力,早已远超掌控,此番大军覆灭,彻底无力回天!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两人淹没,他们再也不敢多停留片刻,连靠近都不敢,更不敢上山探查镇岳宫内的情况,生怕被宫中的叶惊鸿等人发现,落得和这些士卒一样的下场。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仓皇与退缩,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着山下狂奔而去,翻身上马,用尽全身力气抽打马匹,快马加鞭,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回,只想尽快将这骇人听闻的消息,禀报给魏坤。
一路上,两人心神俱裂,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华山山道的惨状,越想越是恐惧,越是心惊,丝毫不敢停歇,一路风驰电掣,仅用了一日夜,便赶回了京城魏府。
此时魏坤正在主殿内焦躁等候,见两人浑身是汗、衣衫凌乱、面色惨白地冲回殿内,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猛地站起身,厉声问道:“怎么样!战况如何?大军是不是已经踏平华山,擒住叶惊鸿了?!”
两名侍卫踉跄着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额头冷汗直流,连头都不敢抬,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恐与颤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魏坤见状,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其中一名侍卫的衣领,厉声咆哮,语气暴戾,“若是敢隐瞒半句,朕现在就杀了你!”
被揪住衣领的侍卫,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隐瞒,颤抖着声音,将华山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尽数禀报:“公、公公……大事不好了……华、华山……全军覆没了……”
“你说什么?!”魏坤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手中力道一松,连连后退几步,撞在案几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什么全军覆没?!”
“青衣堂、黑甲卫、血刃堂……三大精锐,七百余人,尽数死在了华山山道上……无一生还……”侍卫闭着眼,颤抖着继续说道,“奴才二人到了华山,只见满地都是咱们的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秦都统、周堂主,还有十位破阵高手,全都死了……镇岳宫的机关太过厉害,他们还没进宫,就……就自己内讧,自相残杀,最后全都死在了那里……叶惊鸿等人,连面都没露……”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魏坤的心脏。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耳边嗡嗡作响,侍卫后面的话,他已然听不进去,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全军覆没”“无一生还”“自相残杀”这几个字眼。
七百余名精锐,那是他耗费十数年心血培养的底牌,是他把持朝政、震慑百官、对抗江湖侠义之士的最大依仗,如今,竟尽数折损在了华山,被叶惊鸿一个布局,不费一兵一卒,尽数覆灭,连对方的人影都没见到!
秦烈、周彪,两大心腹将领,十名顶尖破阵高手,尽数战死,麾下三大势力,一朝尽毁,从此,他手中再无可用的精锐兵力,再也无力对抗侠义盟,再也无法踏平华山!
短暂的死寂之后,魏坤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声音尖锐刺耳,如同受伤的野兽,彻底癫狂。
“啊——!叶惊鸿!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我要荡平华山!杀尽天下叛逆!”
他状若疯魔,双手猛地一扫,将案几上的茶杯、奏折、珍宝尽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随后疯狂地踹砸殿内的桌椅器物,见什么砸什么,殿内瞬间一片狼藉,碎片满地。他双目赤红,泪水与怒火交织,嘴角溢出鲜血,浑身戾气暴涨,整个人彻底陷入了癫狂状态,口中不停咒骂着叶惊鸿,嘶吼着要报仇雪恨。
“叶惊鸿!我与你不共戴天!此仇不共戴天!我定要你血债血偿!定要你不得好死!”
他嘶吼着,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想到自己覆灭的精锐,想到自己折损的心腹,想到叶惊鸿如今势不可挡,想到侠义盟即将兵临京城,心中充满了恐惧、愤怒、不甘与绝望。
半月的苦等,换来的却是全军覆没的凶信,华山一战,彻底摧毁了他的底气与势力,从此,局势逆转,侠义盟占据上风,而他魏坤,从高高在上的权宦,变成了穷途末路的孤家寡人。
两名侍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着癫狂的魏坤,心中满是恐惧,他们知道,经此一役,魏公公彻底失势,京城大乱将至,而这场由魏坤祸乱而起的江山纷争,终于要迎来最后的终极对决。
华山之上,叶惊鸿等人早已得知魏坤侍卫探营又仓皇离去的消息,三人站在镇岳宫之巅,望着京城方向,神色坚定。
叶惊鸿手握长剑,语气沉稳:“魏坤得知大军覆灭,必定癫狂,可他已然无力回天,我们休整片刻,便集结侠义盟全部力量,挥师京城,诛杀奸宦,平定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洪世贤与苏清鸢相视一笑,齐声应道:“愿随盟主,共赴京城,诛杀魏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