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女”找我，叫我劝劝丁小蕙，说这样下去大家都不好，对她本人尤其不利，好歹写一个检讨认错，给车间领导一个台阶，大家也不会再在背后议论她了。我才知道原来不是给丁小蕙台阶，而是给车间领导台阶。丁小蕙可以不要台阶，但车间领导必须要。如果事情闹大了，厂领导干涉下来，车间领导的脸面也不好看。但是我不愿意去劝丁小蕙。我问“笑面女”是她的意思还是领导的意思？她说是领导的意思。我说叫领导自己来找我。又说，我都不和丁小蕙接触了，叫我去劝丁小蕙，外边再传说我和她的谣言，谁负责？

　　事情还是惊动了厂领导。那天快下班了，厂工会主席和廖静来到车间，找丁小蕙谈话。他们原本是通知丁小蕙到工会去谈话，丁小蕙不去，工会主席只好屈尊来车间了。丁小蕙还是不配合，说到下班时间了，我要去幼儿园接孩子。工会主席叫“笑面女”帮她接孩子并照顾一会。

　　我下班回到宿舍，正准备去食堂，“笑面女”来了，说蕊蕊在幼儿园哭着不愿意走，如果妈妈不来就叫小伟叔叔来接她才走。我说我去接合适吗，会不会谣言因此又起来了？她说不会的，这是领导安排的。我说那你不能走，要和我一起接蕊蕊。

　　我们走进幼儿园院子，蕊蕊远远就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大声哭个不停。我抱起她，轻拍她的背安慰她，好一会她才止住哭，抽噎着说：“小伟叔叔，我不上幼儿园了。”

　　“为什么呀？上幼儿园多好玩。”

　　“不好玩！他们骂人。”

　　“他们是谁？是你的同学吗？”

　　“嗯。他们骂我是小妖精，骂我妈是大妖精。”

　　我气愤地问跟出来的老师：“你们怎么让孩子这样做？”

　　女老师不好意思地说：“我们阻止不了。他们都是在家里听大人议论的，就到幼儿园来说，我们也没办法。”

　　我对蕊蕊说：“走，我们回家，不上幼儿园了。”

　　我们回到丁小蕙家，“笑面女”拿丁小蕙的钥匙开门。我有很长时间没有来了，家里没有变化，看样子离婚后刘晓宇没有要家具，只是一个人搬到县城父母家了。

　　“笑面女”到厨房下了鸡蛋面条，我们陪着蕊蕊一起吃。饭后丁小蕙回来了，“笑面女”给她端一碗面条，她笑笑说不想吃。我把蕊蕊在幼儿园的情况告诉她，她似乎早有心理准备，沉默很久，才说：“明天我送她到外婆家去。”我们不好问她和工会主席的谈话内容，便告辞了。

　　次日上午，丁小蕙请假送蕊蕊到县城父母家，下午又来上班。我记得前生她就是今天下午跳湖自杀的。我走出钳工班小屋，在车间里转悠，和为我加工工件的操作工沟通情况，眼睛始终盯着车间办公室门口。下午三点多钟，丁小蕙果然走出办公室，往车间外面走。我远远地跟着她。她走得很慢，却是沿着院墙里的一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往工厂西部的湖边去。厂区很大，这里的湖边很荒凉，远近没有一个人。我加快脚步防止等一会来不及救她。丁小蕙走到湖边也加快了脚步，毫不犹豫地直接往湖水中走去。我赶紧往前跑，边跑边喊，一是叫丁小蕙停下来，二是让远处车间里的工人听到出来帮忙。

　　丁小蕙丝毫不受我的影响，蹚着水渐走渐深。我知道到水齐胸的地方会突然加深，便拼命往前跑。我跑进水里的时候，她突然沉下去，看不见了。我在浅水里跳着跑，以减少水的阻力，直到跳不起来了，便蹚水前进，水齐腰深了，我往前一扑，游起来。

　　我游到她沉下去的地方，潜入深水乱摸，却摸不到人。我浮出水面换气，看见十多米远处漂起一缕头发，知道是她浮起来了，赶紧游过去，抓起头发，把她的头拉出水面，然后从背后托着她的头往岸边游。

　　这时车间里的人已经跑过来了，有三个人跳进水中游过来，和我一起把丁小蕙抬上岸。

　　丁小蕙已经昏迷了。我们让她俯卧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喝进去的水从嘴中流出来。有人把厂医叫来，这时丁小蕙也醒了过来。厂医给她仔细细查一番，说没有大碍，但最好送到医院检查。厂办公室派来一辆吉普车，我们把丁小蕙抬上车，“笑面女”和工会干事廖静上车陪同，没有让我上车。

　　我回宿舍洗个澡换好衣服，便骑自行车到城南医院，一辆吉普车从后面超过我，在前面停下来，“笑面女”伸出头说你不要去了，丁小蕙还在检查，看样子没有问题，我回给给她取了干净衣服，到医院让她换上，就应该回来了。我冲她挥挥手，继续往前骑。我刚到医院门口，看见吉普车迎面开过来，在我身边停下来，廖静摇下窗子，挥手叫我回去。我看见丁小蕙也在车里，只好调头往回骑。

　　我不敢去丁小蕙家看她，工会肯定安排有女同事陪她。我只在夜里远远地看她家窗帘透出的灯光，直到其熄灭，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丁小蕙没来上班，“笑面女”到钳工班来找我，见没有其他人，便告诉我，丁小蕙现在没事了，情绪稳定，说昨天是一时想不开做了糊涂事，再也不会那样了。还说今天工会廖干事陪她，叫我放心。说完就走了。我心里感动，这个“笑面女”挺好，善解人意，暗里还是帮助丁小蕙的。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前生困扰我一辈子的情绪彻底释放了。丁小蕙悲惨的人生将改写，我的人生从今天开始也改变了走向。

　　丁小蕙自杀没成，许多事情都和前生不同了。记得在前生，我为丁小蕙的死去而伤心了很久。我恨自己为什么在那个下午没有跟着丁小蕙，在她蹚水走进湖里时及时救她上来。是陶强陪我度过了那一段灰暗的时光。他也同样伤心，因为他也喜欢丁小蕙，但是他很快就继续追求林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