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因为我爱你
我站在厂区的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那一行行刺眼的文字,心里五味杂陈。我以为重生能够改变命运,能够避免悲剧,却没想到,因为我的一次“好心”,因为林丽的报复,我还是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却同样坎坷的道路。
丁小蕙走了,林丽成了我人生中的又一个“劫”。
翻砂工不仅又苦又累,工作环境还很恶劣。尤其是夏天,化铁炉产生的温度使车间里闷热异常,电风扇的风吹到身上是热的,上班走进车间,一瞬间工作服就汗湿了。除非汗流干了,否则整天身上都汗流不止。做模型用的型砂和炉中燃烧的煤炭使空气中弥漫着尘灰,矽肺病是翻砂工常见的职业病。我到铸造车间第一天就累得几乎虚脱,浑身沾满沙尘和烟尘,像是非洲黑人,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到澡堂洗澡。我以前图省事,很少到澡堂洗澡,都是只穿件内裤到宿舍楼下用自来水擦一下,然后上楼换件内裤即可。可是现在每天都要进澡堂了。
我拎着装了脏衣服的网兜走出澡堂,正好碰到从女澡堂出来的林丽。为了避免沾湿后背的衣服,她把一头黑亮的长发甩到前面,歪着脑袋,用毛巾不停地擦。她的身高有一米七,穿着宽松的家常衣服,却难掩身体的曲线,尤其是前胸两处颤悠悠地,我立刻脑补出一副美人出浴图。但我立刻转移了目光。她现在是陷害我的祸首,我不能不分敌我地欣赏她。
林丽看到我也是一愣,却没有避开,而是走近一点,对我说:“常伟,我要和你谈谈。”
我目光看向远处,淡然地说:“没有什么好谈的。”
她执拗地说:“一定要谈谈,因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收回漫无目的的目光,直视她:“就在这里谈吗,然后让领导看见,再给我一个处分?”
林丽看看四周,等两个从澡堂里出来的女工走远,低声说:“晚饭后我在湖边等你。你要是不来,可别后悔。”
说完她便若无其事地走了。我心中一阵狂跳,不知道是紧张还是高兴,或者是怀疑她又要使什么招术害我。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她把头发甩到了身后,像一道黑色的瀑布,让我无法透视她的内心。
焦湖边是机械厂四周最荒凉的地方,远离生活区,周边都是荒滩,晚上不会有人来这里。一道围墙将工厂和湖滩隔开,围墙转角处有一扇小铁门,一到下班时间就上锁。我吃过晚饭,从厂大门出去,然后沿着围墙外面一条若有若无的小路走到湖边。这条路就是丁小蕙跳湖时走的那条路。
林丽还没有来。虽然是夏天,湖面的风吹到身上却有些冷。广阔的水面被太阳晒了一天,似乎也没有吸收多少热量,太阳一落进远处的湖里,这里就像秋天一般寒冷。好在我凭前生七十二年的生活经验,穿了一件外套,否则会冷得发抖。天还没有黑,我站在围墙转角处,看着林丽穿一件粉色连衣裙,像一朵云彩一般飘过来。
我们没有浪漫地坐到水边的鹅卵石上,只站在小铁门洞里,这里好歹能避一点风。林丽没有料到晚上湖边有这么冷,轻薄的连衣裙很快散发着身体的热量,她把裸露的双臂抱到胸前,不停地颤抖。我犹豫一会,脱下外套给她穿上。我不想这样,我是来和她谈判的,或许还会兴师问罪,我的身体语言不应该表现出有任何温情。
林丽毫不客气地穿上我的外套,扣上扣子,才逐渐停止发抖,说话时嘴唇却还不利索:“常伟,我要向你道歉,但是那封信不是我交上去的。”
我不解地问:“不是你是谁?难道还是陶强?”
“除了他还会有谁。他翻我的箱子和抽屉,看到了信,知道是我让你抄写的,和我大吵一架,然后就交上去了。”
我不信她的鬼话:“你叫我抄一遍,还要签上名,不就是要交上去吗?”
“不是的!”她带着哭腔说,“我真不是要交上去。”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迟疑一下,说:“我是想珍藏起来。”
我还是不相信:“你以为我就那么容易骗吗?”
她又要哭了:“是真的。我不骗你。”
我沉默了一会,以示不会相信她的话。她真的呜呜哭了,泪水打湿了我的外套。我有些手足无措。受委屈的人是我,怎么她倒哭了,看来还需要我安慰。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即便以我前生的经验,也不知道此刻应该如何应付。
我让她哭了一会,却没有停止的迹象。我没有了外套,只穿一件汗衫,被风吹得受不了,心想再让她哭下去,我会冻僵的,便从她穿着的外套口袋里取出手绢,塞到她手里。她停止哭泣,接过手绢,仔细地擦掉眼泪,又擦干净脸,篡着手绢对我说:“常伟,你不知道吗,因为我爱你,才让你抄了那封信。我就当作是你写给我的了。”
我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她后面说的话。
“你……你说什么?”我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都有些发颤。“因为我爱你”这几个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我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林丽说她爱我?这怎么可能?她和陶强在一起,是因为被我那封信感动了,知道真相后她恨我,却没有理由爱我呀。
林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倔强,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爱你。”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都砸在我的心上,“从进厂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和厂里其他的男青年不一样,你喜欢看书,喜欢写东西,身上总有一种安静的气质。我……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我彻底懵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