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林丽偶尔投来的目光，她和我说话时略显不自然的神情，甚至她那次在宿舍里让我抄信时的复杂情绪……难道那些都是因为她喜欢我？我以前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我只当她是高高在上的厂花，后来是陶强的女朋友，虽然也有过想法，却是一闪而逝，从没想过她会对我有这样的心思。

　　“那……那陶强呢？”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提到陶强，林丽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厌恶和失望。

　　“你们都说我是厂花，连女孩子都这样说我，可是，你们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孤独。这些年没有一个男孩敢追我，我想追你又放不下脸面，而你却从不正眼看我。我很自卑你知道吗？”

　　“你还自卑？”我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回想起上一生的经历，我何尝不是这样呢。在别人眼里，我有才华，长相英俊，应该是天之骄子，可是我偏偏就很自卑。我再有才华，但我的心气太高，总是与巴金、老舍之类相比，感到几辈子都做不成他们，自然只有自卑了。夸我长相英俊的都是男人和年纪大的女工，没有哪个姑娘这样说过（她们当然不好意思当我面说），这就让我对此评价不敢全信，加之厂里的女孩子都很少和我接触，我从不和她们说话，更没有一个女孩表现出对我有好感，让我怀疑自己是否在姑娘眼里缺乏魅力，心里感到失落。因此林丽的孤独感我也有。如果没有丁小蕙，出现一个长相一般的女孩追我，我想我可能也会答应。我有些理解她了。

　　“陶强是第一个追我的男孩，在我心里就有了好感，当然我不会答应他的，可是他的信写得那么好，让我无法不动心。我没想到他的外表后面还有那么敏感和丰富的情感。收到第一封信我就有点感动，但是并没有回复他，我觉得凭这点感动还不足以让我对他倾心，可是看到他的第二封信，我流泪了。我想，可能此生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男孩这样理解和珍爱我，对我如此深情，那么就算他长得难看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他并不难看，只是不算多么英俊罢了。当时我对你很失望，觉得你就是绣花枕头，只有漂亮的外表。我哪里知道那信是你写的呢。”

　　我对她的怨恨早已消散，生起了怜惜之情：“我不知道你对我有好感，其实我对你也有好感，可是我不敢表达出来，我怕你会拒绝我。”

　　林丽轻叹一口气：“你是男的都不敢，我当然更怕你会拒绝我了。其实我也很傻，没想到陶强根本不可能写出这么好的文字。等我跟他在一起，进一步了解他的粗鲁和无知，一切都晚了。所以我恨你骗了我，也害了我。可是我不想害你呀。我让你抄那封信，是因为……是因为我想把它当成是你写给我的。我知道这样很傻，很自欺欺人，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自然地搂住她。如果是前生我不敢这样，可是现在我有了七十二年的人生经验，知道此刻她不会拒绝。她果然很配合地也抱住我。

　　她把头靠到我的肩头，深吸一口气说：“我本来想把这封信藏起来，当作一个秘密的念想。可没想到陶强会翻到它。他把信交上去，一方面是报复我，另一方面，也是想毁了你，让你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我面前。”

　　我有些不解，说：“陶强是我的好朋友，我还帮了他大忙，他应该了解我，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你太不了解你这个朋友了。你知道他是怎么进工会的吗？”

　　“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来，林丽的爸爸就是工会主席，她应该知道内幕。为什么我被陶强顶替了，至今还困扰着我。

　　“你太善良了。”林丽把脸贴紧我的胸膛，“陶强从你嘴里知道工会需要一个宣传干事，他就动了心思。他有好几次晚上到我家，还带了烟酒礼物，要求调他到工会。我爸挺喜欢他的机灵劲，还和我妈说过，说你太老实厚道，虽然文章写得好，但是当工会宣传干事并不是很合适。不过他并没有答应陶强，只是说要好好研究，给你们公平竞争的机会。”

　　我从没有怀疑陶强会背后做小动作，还以为是因为关于我和丁小蕙的谣言起来，而使工会放弃了我。

　　“谣言？”林丽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谣言是怎么传开的吗？”

　　我以前生的经验马上想到了：“是陶强？”

　　“你说呢？谁能了解你和丁小蕙的事？”

　　她这话提醒了我。我是做贼心虚，当谣言起来时因为基本是事实，没有多想其出处，现在想来，我对丁小蕙的感情很隐讳，和她并没有什么过多交往，怎么会在厂里传出绯闻呢？为什么绯闻的男方是我而不是别人？陶强对她也有好感，而且不像我是内向性格，他说起喜欢丁小蕙的话从不避人，可为什么男主角不是他？当初陶强经常和我聊起对丁小蕙多么有好感，我也毫无保留地赞美她，并不掩饰心里的好感，难道他是有意套我的话吗？这太可怕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我还不死心，或许林丽只是怀疑呢。

　　“他有一次酒后随口说过的，当时很得意地夸口说你是真的喜欢丁小蕙的，说你只告诉他，不会告诉别人。我才意识到谣言就是他传开的。”

　　我的心彻底凉了。以我前生七十二年的经历，也没有想到陶强有这么卑鄙。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如果她早点说，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我是不是就不会被调到铸造车间，不会背负这样的骂名？

　　林丽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怎么说？我是陶强的女朋友，你也知道。而且，我怕……我怕你根本就看不上我，怕你觉得我轻浮。那天在你宿舍，我哭着说你害了我一辈子，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彻底没希望了，我既对不起陶强，也对不起我自己的心意，更把你也拖进了浑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