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蕊鼓着嘴坐回沙发，我坐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动画片，以缓解丁小蕙不理我的冷清和尴尬。蕊蕊看一会电视，便扭头看看我。她家电视是黑白的，十四吋，天线效果不好，屏幕上有一些雪花点，还不时发出一阵杂音，里面正在播放迪士尼动画片《米老鼠和唐老鸭》。厂里不少职工家已经换彩色电视机了，个别人家甚至买了日本进口的彩电，至少要四千块钱，大的有十六吋或者十八吋，更贵，不须他自己炫耀全厂都会知道。我取出钱放到茶几上，说：“师母，先还你两百块，还差你一百多。”

　　丁小蕙坐在呈直角的一个单人沙发上，瞟一眼桌上的十张二十元票子，轻飘飘地说：“行了，你回去吧。”

　　蕊蕊不干了，站起身说：“妈妈，我给小伟叔叔倒一杯水。”

　　“你捣什么乱？”丁小蕙一把拉住她，“看你的电视。”

　　蕊蕊坐回沙发，委屈地撇嘴要哭，我赶紧搂住她说：“叔叔不喝水。蕊蕊不可以倒开水，会烫坏你的小手。”

　　我这一安慰，蕊蕊更觉得委屈，竟哭出来了，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丁小蕙火了：“你还看不看电视？不看我给关掉了。”

　　我知道她是在骂我，让蕊蕊承受了。我一直感到丁小蕙是很和善的，从来没有这样对待我，这让我也很委屈，也有些恼火，起身便走了。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鼻子酸得差一点落泪。我是一个缺乏自信的人，心理很敏感，容易脸红，不擅语言表达。今天以前丁小蕙虽然对我冷淡，但我知道其根源不在我，可是，她今天的态度让我想死的心都有。

　　我没有回宿舍，沿着工厂院墙外转悠。天已经完全黑了，前面没有路了，是湖水。

　　我坐到湖边鹅卵石滩上，微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爽无比。湖水懒洋洋地拍打岸边，有一声没一声地哗啦哗啦响。四周传来虫鸣声，好像回到小时候的村庄，坐在村外清水塘边。我想，要是现在我跳进湖里会是什么结果？当然不会淹死，我会水，而且水性不错。但我真想跳下去，把自己乱糟糟的脑袋清洗清洗。

　　虫声逐渐稀疏，气温也降下来，我打一个寒噤，起身往回走。穿过生活区，家家都熄灯了，电线杆上的路灯多数都坏了，只剩下一盏有气无力地发出黄色灯光，走过灯下，我看见自己淡淡的影子在身前出现，由短到长、由浓到淡，苟延残喘。经过丁小蕙家，我发现从后窗帘透出朦胧的灯光，那是她家的主卧室。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睡？是刘晓宇又打她了吗？我轻轻走到窗外，静静地听。果然传来压低的吵架声，听不清内容。接着一声闷响，我想象中是棍棒打肉体的声音，却没有听到丁小蕙负痛的叫声。她的倔强我了解，一定是不愿意示弱。接着又是两声闷响，然后传出椅子打倒的声音和痰盂滚动的声音，这是两人互相打起来。我想她越是倔强，打得越凶。我绕过屋角往大门口跑，刚想敲门却突然停下来。这么晚了，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没法解释。我想了想，便往宿舍跑。

　　厂工会分管妇女工作的干事廖静住在宿舍二楼，我得叫她去拉架。廖静结婚时间不长，虽然是双职工也暂时没有分到住房，便住在单职工宿舍，但是有两间宿舍。我敲响她家门，并大声说明情况，好让她男人听清楚。她很快穿好衣服，开门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装三节电池的手电筒。我们跑到丁小蕙家，先到后面，听见里面还在打架。廖静轻敲几下窗户，压低嗓子说：“刘晓宇，这么晚了还吵什么？你把门开开，让我们进去。”

　　里面静下来。过一会，刘晓宇说：“我们没吵，就争了几句。没事了，你回去吧。”

　　廖静说：“你还是开门吧，我搞清楚情况就走，不耽误多少时间。”

　　里面没声音了。又听见有拖鞋声音，我们知道有人开门了，便转到前面。刘晓宇拉开门，又推开纱门，对廖静说：“不好意思，大半夜的还让你幸苦。”

　　廖静不客气地说：“还不是你们不让人省心。不好好过日子，老是吵架干什么。”

　　刘晓宇让廖静进去，发现我在后面，怒道：“你来干什么！”便在我面前关上纱门，又“砰”地一声关上大门。现在我和他相处很尴尬，师傅不像师傅、徒弟不像徒弟，上班他都不怎么理我。班长了解情况，便不通过他直接安排我工作，以免发生冲突。

　　我只好再转到后面窗外，仔细听里面的动静，只听见说话声，却听不清说什么。我能听见丁小蕙呜呜哭起来，廖静批评刘晓宇的声音，和刘晓宇辩解的声音。

　　我在外面等了至少半个小时，才听见里面应该结束了，便又转到前面。过一会，廖静果然出来了，看见我有些意外，说：“你没有回去呀？”

　　我说：“我等你一起回去。深更半夜的，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路。”

　　“在厂区里面怕什么。”她转头看看我，“你是不放心丁小蕙吧？”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似乎无意间认可了外界对于我和丁小蕙的传言。她似乎也意识到说话有点不妥，便不再言语，打开电筒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回到宿舍楼，她在二楼停下来，似乎想弥补什么，对我说：“谢谢你。赶紧回去睡吧。”

　　我上床很久才睡着。被上班号唤醒时，好像刚睡着没一会。我眯眯糊糊起床，洗过脸才有些清醒，赶紧上班去，早饭来不及吃了。好在国企中午休息时间长，我吃过午饭就睡，直睡到两点上班。谁知到晚上又睡不着了。我在床上躺到十二点多，躺都躺累了，只好爬起来，又沿着厂区外面散步。一圈下来有两个小时。再经过丁小蕙家，发现灯又是亮的。我到后窗外，听见里面又在吵架。我再跑回宿舍，敲廖静家门。廖静出来说：“这两个人怎么回事，还没完没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