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易杰刚才的反应属实有点慢。他该庆幸这只木蚁是友非敌,没有任何攻击意图。要是换成在诺兰之森,这么一愣神,恐怕就已经凶多吉少了。
易杰强作镇定,心里其实知道自己犯了大忌——战斗中分心是大忌,修炼中期待对手“不主动”更是大忌。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了瞄旁边的天魔,心里一个劲地念叨: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好像这么想就能免掉一顿教训似的。这叫什么?这就叫自欺欺人!
俗话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魔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心思看不透?易杰这点小九九,他看得一清二楚。不过,天魔没拆穿,就假装没看出来,由着这小家伙自己在那儿“装傻充愣”,也算给他留点面子。
易杰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那点慌乱,这才抬头,正式看向那只木蚁。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背上的冷汗已经把里衣都浸湿了,冰凉凉地贴在身上。百年魔兽,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连对付几只普通巨蚁的围攻都费劲,更别说这只一看就不好惹的木蚁了。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戒备地盯着木蚁,身体微微下蹲,做好了随时应对攻击的准备。只有蠢货才会拿自己的小命不当回事。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这是基本的战斗常识。眼前这只木蚁,不知怎的,让易杰想起了之前在诺兰森林遇到的那只“亡妖木魁”。它们都是木属性的,只是一个属于昆虫系,一个是植物系,类别不同。
可奇怪的是,那只木蚁看上去……好像并没有敌意。
它见易杰已然清醒,反而不再靠近,头顶那两根长长的触角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律动,嘴里发出“嘶……嘶……”的低鸣,声音并不凶狠,倒像是在传递某种讯息。那意思,大概就像是在说:“我就是路过,看看你醒了没。醒了就好,那我走啦。拜拜。”
然后,它真的就……转过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了。整个过程,连头都没回一下,显得特别“淡定”。
易杰:“……”
他目送着木蚁慢悠悠地消失在蚁群让出的通道深处,脑子里满是问号,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几个意思?专门叫醒我,就为了看我一眼?蚁后这是玩的哪一出?”
他这边还在愣神,琢磨不透蚁后的意图,另一边,新的“客人”已经来了。
还是五只巨蚁,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蚁群中走了出来,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下,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半包围阵型。数量和之前一样,但感觉……貌似比刚才那几只要更沉稳一些。
这自然是蚁后安排的。只因她心里还揣着关于易杰属性、魔化、以及那个“隐匿之人”的一大堆疑问,想再仔细观察一下。她温柔的声音在易杰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玩味和期待:
“小子~发什么呆呢?接着练吖。本宫...可是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演’哟。”
听到蚁后的声音,易杰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前那场失控的战斗,最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只记得自己一拳打爆了那只巨蚁的头,之后发生了什么,怎么结束的,完全没印象。这种记忆断片的感觉让他心里有些发毛,肩膀似乎也在隐隐作痛。就算蚁后现在告诉他真相,他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很难相信。总之,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全程旁观的天魔最清楚。
易杰甩甩头,把杂念暂时抛开,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五只巨蚁身上。他没有立刻动手。
对方数量占优,而且看站位,彼此间的配合必然很默契。更关键的是,自己刚刚才对着天魔吼了“不需要你帮忙”,这话说出去,就等于彻底断了依赖外援的念想。这场战斗,只能靠自己。
“想赢,就得先想办法把它们那个陀螺阵给破了!”易杰大脑飞快运转,“而且,还得防着蚁后突然整出什么新花样。她肯定不会就在旁边干看着。”
兵法有云——为将者,贵在知敌虚实,而后避实击虚。意思是得先摸清敌人的强弱,然后专挑软柿子捏,避开硬骨头。
当然,这话还有后半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白搭。不过对现在的易杰来说,谈“绝对实力”还早了点。他年纪还小,修为、经验、心性都还在成长阶段,远没到能碾压对手的程度。要想以弱胜强,就得靠脑子,靠智慧。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才能破解这五只巨蚁紧密的包围圈呢?
易杰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好几个方案,又一个个被他自己否定。
方案一:逐个击破。盯准一只往死里打,快速解决掉。但这么做,自己后背和侧翼肯定会完全暴露给其他四只,就算它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杀自己,那也免不了一顿胖揍,不挂点彩才怪。划不来。
方案二:用“乱魂噬”控场。先用范围灵魂攻击干扰、牵制住它们,然后找机会下手。想法很美,但现实骨感。之前用过一次,蚁后肯定有防备了。而且,谁知道这些巨蚁会不会有什么抵御精神攻击的法子?或者蚁后直接暗中帮它们抵抗?蚁后才是最大的变数。
方案三:从空中发起突袭。自己借助身法跳到空中,从上往下攻击,打乱它们的阵型。但这招风险也大,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万一被预判了,就成了活靶子。思来想去,还是太冒险。
想来想去,易杰发现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思维死胡同。他总想着要找一个“完美”、“无伤”、“稳赢”的办法。
可实际上,真正的生死搏杀,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你慢慢想周全?战机往往稍纵即逝。他现在能这么“从容”地思考,完全是因为这场战斗的本质是“修炼”,蚁后定下的规则保证了基本的生命安全。她的安排,看似是“关卡”,实则是在安全和压力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既方便易杰锤炼实战技巧,也在无形中磨砺他的心性和应变能力。考虑得相当周到。
有时候,一味的放纵和迁就,其实是在害人。越是严格的要求,越是看似不近人情的磨砺,背后可能反而藏着更深切的期待和“体贴”。只是这种“体贴”,往往当时体会不到。
“吼吼吼——!”
对面那五只巨蚁可没易杰这么多心思。它们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开始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吼声,声音此起彼伏,透着十足的嚣张和战意。锋利的巨颚开开合合,前肢焦躁地划拉着地面,显得迫不及待。
再看易杰,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眉头紧锁,表情有点恍惚,混杂着迟疑和纠结……完全是一副“选择困难症”发作的样子。
蚁后很快就察觉到了易杰的异常。“这小子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刚才那股狠劲哪去了?”她心里有些疑惑。
那五只严阵以待的巨蚁,虽然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但没有蚁后的明确指令,它们不敢擅自发动攻击。在蚁族,蚁后的意志高于一切,胆敢违逆,只有死路一条。蚁后统治整个族群的威严,不容丝毫亵渎。
时间一点点过去。易杰感觉脑子都快想炸了,还是没想出那个“万全之策”。窘迫、焦虑的情绪慢慢爬上心头。想来想去,好像每条路都有风险,都不够“完美”。他越想越纠结,最后干脆卡壳了,陷入了沉默。
尴尬之下,他忍不住又偷偷看向旁边的天魔,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虽然嘴上说了不靠他,但心里遇到难题,第一反应还是想找这个亦师亦友的长辈拿个主意。
天魔就飘在一旁,易杰那点小心思,他都不用正眼看,心里跟明镜似的。“遇到瓶颈,光在战术上打转没用。”天魔开口,语速不疾不徐,“你修炼至今,《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的运转已渐趋熟练,何不尝试在‘功法’本身上寻求突破?”
不知道是天魔的表达有点“含蓄”,还是易杰此时心绪不宁理解岔了。一听“突破”两个字,易杰眼睛猛然一亮,俨然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
“突破?对啊!”他差点激动地喊出来,“我怎么没想到!要是我的修为等级能再往上突破几级,实力暴涨,对付这几只巨蚁还不是手到擒来?哪还用得着在这儿绞尽脑汁想什么战术?”
这么一想,之前所有的纠结、顾虑瞬间烟消云散,烦恼也没了。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去引动丹田深处的传承之印。那里面封印着师尊须彦留下的浩瀚灵炁,有如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之前只是被动吸收恢复就已让他受益匪浅。此刻,在“突破等级就能轻松获胜”的念头驱使下,传承之印似是感应到了他的渴望,开始微微震颤、旋转,散发出诱人的光芒,仿佛只要他心念一动,磅礴的力量就会汹涌而出,助他冲破关卡。
“笨蛋!快停下!守住心神!”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如平地惊雷般在两人之间炸开!是天魔!紧急关头,他也顾不上什么主仆礼节了,直接出声喝止,生怕易杰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只要易杰的行差踏错、陷入迷茫、偏离初衷、迷失方向……天魔就会立刻予以提醒和纠正。这是他作为生命庇佑战兽的职责,更是须彦那份不容辜负的托付之重。
逞一时之快,往往得一世之悔!易杰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百日筑基!是打下最牢固、最扎实的根基!他的基础还没锤炼到圆满,就急着用传承能量去冲击等级,这无异于在沙滩上盖高楼。等级是上去了,可根基虚浮,未来隐患无穷,突破更高境界时风险会成倍增加,甚至可能断送道途!
他现在是元婴期,按常理,解决百年魔兽本不该如此吃力。他感到吃力,正说明他在力量运用、战斗技巧、心态把握上还有巨大的欠缺。这趟蚁族之行,首要目的就是补足这些欠缺,把基础夯得实实的。只要根基牢固,未来修炼才能如虎添翼,如龙入海。
天魔这一声怒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易杰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对“快速升级”的渴望中清醒过来。好险!刚才差点就被那股捷径的诱惑给带歪了!
他赶紧屏息凝神,心中默默念诵起能帮助静心宁神的《冰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忘我守一,六根大定。戒点养气,无私无为……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
随着口诀在心中流淌,那股急于升级的燥热欲望像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体内那枚明灭不定的传承之印,也重新恢复了平静,静静悬浮在丹田中央。
好险,差点就酿成大错!幸好天魔及时喝醒了自己。易杰后怕之余,又有点困惑,他不太确定地看向天魔,用眼神询问:“难道……我理解错了?你说的‘突破’,不是指突破修为等级?”
见易杰终于稳住了心神,天魔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带着长辈教导晚辈的耐心,详细解释道:
“你理解岔了。我所说的‘突破’,并非让你汲汲于修为等级的提升。那叫揠苗助长,看似长得快,实则伤了根本。”
天魔那虚幻的身影似乎更凝实了一些,目光幽深如电,仿佛能穿透易杰的身体,直抵其体内灵炁流转的细微所在。
“我指的是功法上的突破,是对《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更深层次的理解和运用。你之前施展‘噬魂之手’、‘魂噬’、‘乱魂噬’,乃至最后失控时的‘血爆’,都只是在运用这门功法衍生出的‘术’。你可曾静下心来,仔细体悟过这门功法本身运转时,灵炁在经脉中流淌的轨迹、属性转换的奥妙、与天地能量共鸣的韵律?”
“一荒九穴,初合六穴,你师尊已为你打通。但这只是给了你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道路,还需要你自己去走,去体会。试着在战斗中,不再仅仅想着‘用什么招打赢’,而是去感受功法自行运转时,如何更高效地调动力量,如何让每一次攻击消耗更小、威力更大,如何让身法与攻击结合得更浑然天成……这才是现阶段对你而言,真正的‘突破’。”
天魔的话,像是一道灵光,劈开了易杰心中的迷雾。他之前一直纠结于“怎么打赢”的战术层面,却忽略了自身“力量源泉”的挖掘和优化。是啊,自己身怀绝世功法,却只把它当成释放技能的“开关”,从未深入去体会其运行的内在之美和力量真谛。
看到易杰眼中渐渐亮起明悟,天魔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最后,他轻声说了一段话,既是对易杰的勉励,也像是某种感慨:
“这世间,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我们总会遇到消沉、颓废、绝望、悲观的时候……这都很正常。”
“但重要的是,愿你的眼神,能始终像山涧最清澈的泉水一样,明亮纯净,能看清前路,也能映照本心。”
“愿你最初的梦想和信念,永不蒙尘。愿你内心赤诚,方正不阿,即便经历磨砺变得圆融,也依旧守住内核的棱角与原则。”
“愿所有你期待的美好,最终都能,如期而至。”
话音落下,崖底重归寂静。只有那五只巨蚁不耐的低吼,和幽蓝火炬燃烧的噼啪声。
易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中的迷茫和纠结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专注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