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黎民之苦,洛鸿观前(三合一,补请假)
赵元楷已经等了四年,但好巧不巧,这四年来,家族发展举步维艰,他几乎没有时间去秀秀家。
好在秀秀知道了他的心意之后,并没有再想之前那样不理他。
赵正均瞥了对方一眼,呵呵笑道:
“那便近日择个吉日,我替你登门提亲去。”
赵元楷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早前阮大伯提过,秀秀的婚事照规矩办便是,不必铺张,只一点,须得提亲的人亲手射下一双大雁作聘。”
他望了望外面的天,此时已是早春时节,寒气虽未尽散,但风里已透出隐约的温润之意。
山间的积雪消融殆尽,溪水涨了几分,草木虽未全绿,枝头却已鼓起细小的芽苞。
天幕高远澄净,偶有几声悠长的鸣叫从云间滑落,正是大雁北归的时节,那一行行掠过长空的影子,恰要从藏云谷上经过。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在留意,藏云谷灵机浓郁,过路的大雁总会落下觅食歇翅,射下两只倒不是什么难事。”
赵正均心中暗忖:
‘看来这小子,心里头始终惦记着呢。’
他目光一抬,望向赵元楷身后挂着的那张弓。
弓身是寻常的桑木所制,并无雕饰,弓弰处缠着细麻,因多年摩挲而泛出油润的暗光,瞧着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久用不坏的扎实劲儿,那是当年从阮恭手里买来的。
而比弓更惹眼的,是与它配在一处的那只箭袋。
箭袋是上好的牛皮底子,袋面却用丝线细细绣了一片垂落的泡桐花枝,紫色花瓣团团簇簇,针脚细密,花色虽已略褪,仍看得出当初绣它的人何等用心。
赵正均不知这泡桐花究竟是何寓意,但见赵元楷平日那般爱惜,心里便明白,这东西定然与秀秀脱不了干系。
“行,大雁的事你自己去办,旁的东西我到族中筹备。便是再简省,也不能失了礼数,何况你是我赵家长子,该办得风光些才是。”
说罢他起身便往外走,屋里只剩赵元楷一人愣愣坐着。
好半晌,他忽然没来由地嘿嘿笑了两声。
“嘿,明年便能娶秀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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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流转,一旬倏忽而过。
这期间赵正均露了一回面,白玉山的百姓见了,登时精神一振,人人脸上都有了笑意。
封山的禁令随即撤去,消息像长了腿似的在山谷间传开,人们奔走相告,又纷纷出山去,将这件喜讯报与各自散落在外头的亲友。
白玉山向来法度宽松,没有苛捐杂税,在凡俗百姓眼中,实在是一处难得的福地。当初封山之前,就有不少人是冲着开荒来碰运气的。
两年下来,他们亲身受了此间的好处,解禁头一件事,便是赶回去寻自家人。
可许多人踏出白玉山才惊觉,山外早已面目全非。
数月滴雨未落,明明已是三月阳春,大地上却寻不见半点新绿。
田土龟裂,裂缝宽处能塞进一指,仿佛一张张干渴到极处的嘴。
枯草伏倒在地上,风一吹便碎成齑粉,树木光秃秃的立着,枝杈干瘦如骨,连一片嫩芽也无。
偶有一阵风过,卷起的不是花香草气,而是扑面的尘沙,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水的地方还勉强撑着些生机,河谷低洼处,浑浊的浅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四周挤满了逃荒的人和兽,彼此警惕地对望。
运气好的碰上的只是寻常野物,各守一角,尚能相安无事,运气不好的,便遇着了开了灵智的妖兽,那些畜生可不讲什么规矩,饥肠辘辘之下,人群里少不得要添几桩血淋淋的惨事。
这一日,赵袆停了开荒的活计,出了白玉山地界。
一路上的景象看得他心惊肉跳,乃至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他本不是白玉山本地人,原是岚山镇的佃户,在岚山张氏家中做长工。
早些年他听说四爷爷那边招人垦荒,几番打听才弄明白,主家那一支的赵家沟竟出了一位仙人,正召人开辟家族田产。
他与家中合计了许久,终于咬牙决定回赵家沟碰一碰运气。
所幸四爷爷还在世,托老人家谋划了一番,两年多下来,他也垦出了三亩薄田。
地是自己的,只要按时纳一份岁供便成,赋税之轻,甚至比前朝大夏时还要低上些许。
只可惜后来白玉山一封,他一时回不得家,只好就地住下。如今解了封,他归心似箭,头一个便往回赶。
行至半途,却见前方烟尘大起,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足有上百号人。领头的那位身量魁梧,腰悬长刀,满脸警觉地扫视着四周,正是张家那位武教头。
再看他身后那些人,一张张面孔赵袆都认得。
有的同他一样是岚山镇的佃户,有的是邻村的熟脸,还有几个张家的管事杂役,一个个神色疲惫而紧张。
赵袆心里一沉,快步迎了上去。
心中虽然满是疑惑,赵袆脸上还是堆起了笑,上前拱手作揖,客客气气地招呼道:
“哟,这不是李教头吗?可真赶巧了,竟在这儿碰上!您老人家一向可好?这风尘仆仆的,是要往哪儿去?”
那教头名叫李啸,是李研的本家亲信,当初随她一同到的张家。
连日赶路,李啸始终绷着一根弦,乍见有人迎面走来,先是警惕地按住了刀柄,待看清来人面容,愣了一愣,才迟疑着问道:
“可是……赵袆?”
“正是!正是!”赵袆见对方竟还记得自己,顿时高兴起来,连连点头。
李啸初到张家那年,头一批认识的长工里便有赵袆。
几年光景过去,那些旧面孔死的死、病的病、饿死的饿死,一个个都熬成了皮包骨,像赵袆这般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的,已经很难见到了。
“你怎么在这儿?瞧这样子,混得倒是不差。”李啸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透着意外。
赵袆咧嘴傻笑了两声,挠挠头道:
“也没什么,头两年去了白玉山投奔长辈,勉强混口饭吃。前些日子赵家主子解了封山令,我正赶着回去接妻儿呢,谁知这么巧,半道上就遇见了李教头。”
李啸浑身一震,眼里猛地迸出光来,慌忙追问道:
“你当真在白玉山?”
赵袆皱了皱眉,有些不解:“那还有假?我都已经在那儿开了三亩地了!”
李啸再不迟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转身便将他引到了李研面前。
赵袆是个土里刨食的庄稼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个里正。
张氏真正的当家人李研的名头他当然听过,奇女子,仙官之后,身份尊贵得他不敢抬头。
他膝盖一软便要下拜,却听对方温声道:
“不必多礼。”
赵袆被李啸搀扶住,他看到对方脸上浮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表情,是期待,也是拉拢。
李研来到面前,语气稍有一些波澜。
“赵袆,白玉山如何?这些年来你在其中如何?何时解封的?”
她还算沉稳,可一连串的问题,让赵袆都能感受出来对方的急迫。
赵袆一一解答了,临了还不忘补充:
“白玉山赵家是个好家主。”
李研心头大定,脸上露出几分松弛的笑意,颔首道:
“你是个有福气的,我们此番正是要往白玉山去,到了那里,还需你帮着引荐引荐。”
赵袆听得一呆,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什么?张氏也要去白玉山开荒?’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只是心境已全然不同,慌忙堆起满脸笑容,连连摆手道:
“哎呀,李奶奶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引荐二字小人可万万担当不起。您老人家去了,白玉山上下还不得倒履相迎?凭您的身份能耐,一份田地那还不是唾手可得?小人能给奶奶跑个腿、传个话,那都是天大的脸面了!”
李研听得心情大畅,忽然想起一事,自家府里有个书童,似乎就是赵袆的后辈,便顺口问道:
“我府中有一个书童,名叫赵炳,眼下跟在晟儿身边,不知是你何人?”
“赵炳?!”
赵袆猛然抬头,脸上迸出狂喜之色。
“那是小人的孙儿啊!竟能跟在少爷身边读书识字,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研微微一笑,只道一声“这便是缘分”,随即吩咐下去:
“刘管家,去把晟儿和炳儿一并叫上来。”
不多时,张钰晟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薄得像一根风里的枯草,脸色苍白中泛着青灰,眉宇间罩着一层挥不去的阴郁,一双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地面,仿佛魂魄被抽走了大半。
长久以来的卑微已让他习惯了垂首低眉,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衫里。
赵袆叫了他的名字,赵炳才木木地抬起头来。
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紧接着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声哽咽冲口而出:
“大父!”
赵袆抢上前去,一把将失声痛哭的孙儿抱进怀里,心中又喜又疼:
“好炳儿,可想死我了!”
可赵炳只喊了那一声“大父”,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不像是久别重逢的欢喜,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后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宣泄。
赵袆心里猛地一揪,察觉到了不对劲:“炳儿,出了什么事?”
赵炳哭了许久,才抽噎着断断续续道:
“爹……娘……他们……他们都死了!我……我也……”
话未说完,旁边的张钰晟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赵炳浑身一颤,立刻死死咬住了嘴唇,把后面的话和着眼泪一同吞了回去,只敢低低地呜咽。
赵袆只听清了前半句,便已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哪里还有心思留意别的异常。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儿子儿媳身体一向结实,并无大病,日子虽穷苦些,也不至于双双殒命啊?
赵炳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还是旁边人低声解释。
原来这两年老天爷滴雨不下,田里颗粒无收,别说寻常百姓,就连东家地主手里也余粮无几。
像赵炳爹娘这样的佃户,没了活路,旧债又压在身上,熬不了多久便被逼得双双撒手人寰。像这样的人家不在少数,能有一个孩子活下来,已是天大的运气。
赵袆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悲痛,转过身来,双膝一屈跪在了李研面前。
“李奶奶。”
他重重叩下头去,声音沙哑。
“炳儿能活到今天,全赖奶奶恩德。如今我们爷孙孤苦无依,小人只求奶奶开恩,让炳儿回到小人身边。小人无以为报,愿将白玉山里开垦的三亩田地悉数奉上,乞求奶奶成全!”
李研本就对张钰晟身边的人不放心,早有心清理,只是碍于孙儿闹腾,一时不好动手。眼下这情形,倒正是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这是哪里的话。”她抬手虚扶了扶,语气平和而坚决。
“既都是这般亲近的关系,哪里能谈什么报答?我张家不缺这三亩地,于你却是一家子的命根子。带炳儿走吧,休要再提什么报答二字。”
张钰晟脸色难看得紧,却也知晓在外人面前收敛几分,咬了咬牙,终究没再吭声。
赵炳听得分明,知道自己终于脱离了那苦海,又是喜极而泣,扑在地上给李研重重磕了几个头,随后被赵袆紧紧牵着手,快步离去。
望着爷孙二人远去的背影,李研面上不显喜怒,心底却盘算起来。
‘借这个由头清掉那些麻烦,也好让晟儿收收心。入了白玉山,来年若是有鉴灵大会,备上一份厚礼拜拜山头,盼着能被赵家选中。’
她素来笃信张钰晟身具灵窍,只待机缘。却不知白玉山赵家的规矩与她所想全然不同,测灵并不只对亲近之人开放,而是面向所有民众。
有灵窍而被埋没的可能微乎其微,根本无需再像从前那般托人送礼、求告无门。
李研命人起了轿,队伍重新向白玉山方向缓缓行进。
与她同路的流民不在少数。她掀起轿帘望了一眼,心中愈发焦灼,一路上连催了好几遍脚程,生怕晚到片刻,便会错过什么天大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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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江北岸。
连月不雨,小寒江已瘦了不止一圈。
江水不复往日奔涌之势,原本宽阔浩渺的江面退缩了两成有余,露出一带灰褐色的滩涂,淤泥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张干渴至极的嘴朝天张着。
残留在浅洼里的水已泛出浑浊的绿,蚊虫嗡嗡地聚在上头,偶尔有几尾翻白的鱼嵌在泥里,早已干透了。
岸边的芦苇大片大片地枯死倒伏,风过时沙沙作响,听着不像草木声,倒像骨头架子在抖。
唯有一处不同,北岸地势低回处,一汪湖泊聚在那里,恰是小寒江在此打了个弯,水势回环,将那本就稀少的水汽拢住了大半。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湖面虽也浅了几分,仍映着天光,波光粼粼的,倒像老天爷独独把最后一点慈悲留给了这里。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林木蓊郁,隐隐透着几分藏风聚气的意思,懂行的人一眼便知,此地是块难得的聚风藏水之宝地。
高静之与吴纹震赶了许久的路,终于遥遥望见了洛鸿观所在。
湖岸四周,远远瞧去竟是一片莺歌燕舞、歌舞升平的景象。
丝竹声混着笑语从水面上飘来,暖风里裹着脂粉的甜腻,吹得人骨头发酥。湖边的垂柳虽未全绿,枝条却已柔柔地拂在水面上,系着些五色的彩带,随风招展。
亭台楼阁的倒影在水波里晃漾,恍恍然竟不像是在这干旱年月里,倒像世外忽然开了一处桃花源。
走近了才看清,湖湾之侧,一座道观依山傍水而立,恰卡在通往腹地的咽喉要道上。
那观门高三丈,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翠色,檐角悬着铜铃,无风自鸣,声音清越悠远。
门楣上“洛鸿观”三个大字以金漆写成,笔画间隐隐有光华流转。
白墙黛瓦,石阶如玉,阶前还立着两尊不知名的瑞兽,口衔宝珠,栩栩如生。
乍一看去,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清气逼人。
可若多瞧上几眼,便觉出几分说不清的古怪来。
那观墙的白过于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模样,倒像新刷上去的一般。
整座道观静悄悄地立在湖光里,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高静之和吴纹震身上的媚术本就消散了大半,神智已渐渐清明。
可走到这道观近前,一阵袅袅香烟从门内飘出,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那香气甜而不腻,暖融融的像一只手从鼻腔一路抚到了后脑。
二人眼神顿时又迷离起来,脸上浮出痴痴的笑意。
“好一处仙家宝地!”
高静之仰头望着观门,啧啧赞叹:
“你瞧瞧这气象,这格局,便是画里的仙宫也不过如此了吧?”
吴纹震也跟着点头,目光灼灼:
“果然是柳曦仙子接引的所在,寻常道观哪有这般宝光瑞气?咱们这一路风餐露宿,能到此地,简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不光他二人如此,身后的难民队伍更是群情激动,热血偾张。
你推我挤,伸长脖子往观里张望,眼珠子亮得吓人,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仿佛那扇门后藏着他们一生所求的东西。
队伍里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语声,混着叹息和傻笑,像一群被蜜糖引动的蚂蚁。
正在这时,观门缓缓打开,走出几位守门的女子。
那几位女子皆身着薄纱,纱衣轻薄得几乎透明,映着天光,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曲线,山峦起伏一览无余。
她们赤着足,脚踝上系着细细的银铃,每走一步便是一串细碎的脆响。长发松松挽着,几缕垂在雪白的肩头,唇上是鲜润的红,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媚意,仅仅是站在那里轻轻一瞥,便让人心旌摇荡,浮想联翩。
难民群中,到底吴纹震心智还强些。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勉强压下胸中那股翻涌的燥热,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抱拳行礼。
“各位姑娘,”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等受柳曦仙子点化接引,特来洛鸿观拜谒,还望姑娘们行个方便,放我等进去。”
门口那两名女子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了起来,那笑意里满是慵懒的媚态。
“既然如此,”
“都进来罢。”
两人的声音软糯得像是用蜜浸过的糯米团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听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酥麻。
吴纹震忍不住又朝她们多看了几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转身朝众人挥了挥手。
“走,都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