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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五.叔侄夜语当年事,星月再提十年痕

风雨过尘归 长风啸月 3415 2026-04-08 09:27

  夜色深沉,盐帮总舵内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帮众规律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白日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去,客房区域更是静谧。

  江俊龙看着江离躺下睡着、安排好南晚晴的住处后,屏退了跟随左右的护卫,独自一人来到了夏侯尘暂住的客房外。他轻轻叩门,得到一声低沉的“进”后,才推门而入。

  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夏侯尘并未入睡,只是静坐在桌旁,横刀就放在手边,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此时他抬了抬眼,见江俊龙进来便连忙起身行礼。江俊龙赶紧托住他,反手轻轻掩上门,脸上的酒意和白日宴席间的豪迈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肃穆。他没有客套,走到桌旁,在夏侯尘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又回到屋内,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夏侯小友,”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白日里我看到那本《流影快刀》时,我很震惊,我不知再次与柳大哥见面,竟然会是这种方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说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年轻,心高气傲,带着我那些弟兄们去北地闯荡。不料在那北方危地的苍云古道上,遭遇了一伙凶悍的马匪,手下弟兄死伤殆尽,我自己也身陷重围,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是柳大哥,他恰好路过。我只记得一道刀光,如同劈开阴霾的闪电……那么快,那么决绝。他一个人,一把刀,把我这条命硬生生从几十个马匪的包围里捡了回来。”

  江俊龙的语气里充满了追忆与感激,甚至还带着一丝当年目睹那绝世刀法时的震撼。

  “柳大哥为人侠义,救下我后,还帮我料理了受伤的弟兄,一路护送我到安全之地。途中,我们饮酒畅谈,甚是投缘。他……他还拿出随身携带的书稿,就是你手里这本当年尚未完成的《流影快刀》,与我探讨其中刀意……他说,此刀法意在‘流影’,追求的是刀随身走,意随心动,如光影流转,无迹可寻……”

  他说着,仿佛当年的场景就在眼前,柳长风那豪迈的笑声、篝火映照下书稿上的墨迹、那精妙绝伦的刀法图谱……都清晰如昨。

  然而,越是美好的回忆面向了现实,便越是残酷。

  江俊龙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从那短暂的温暖回忆中挣脱出来,目光重新聚焦,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紧紧盯住夏侯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夏侯小友,你告诉我……柳大哥他……他那样叱诧风云、无人可敌的人物,究竟是怎么……怎么遭了毒手的?”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夜空的星辰与月色,仿佛与此时二人的内心相应,似乎也变得清冷起来。

  夏侯尘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迎向江俊龙灼灼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是威胁,是暗算。一夜之间,除了我,我师父一家都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冰冷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至于究竟是谁……我不知道。”

  这几个字从夏侯尘口中吐出,冰冷、平直,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江俊龙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夏侯尘说完,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没有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粗糙的杯沿。那根僵硬的左手食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师父走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这十年,我只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如那月光一样冰冷却散漫,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十年来的风霜雨雪。

  “从北方的广原,陇凉城那边开始。”他报出一个地名,那里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柳长风遇害之处,更是他十年漂泊的起点。“一路往南,过三江,穿五岭,凡是有点名号的用刀之人,有点规模的武行门派,我都去过,问过,查过。”

  他的话语里没有描绘具体的过程,但那简短的“去过,问过,查过”六个字,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跋涉、无数次希望燃起又熄灭的煎熬、无数次自己孤身一人面对江湖风雨、无数次拔刀相向或冷眼相对的江湖际遇。

  “有人说师父是遭了天谴被诛灭,有人说他是江湖仇杀,还有人说……是遇到了流寇,”夏侯尘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在嘲讽这些荒谬的传言,“这些线索断断续续,像水里的影子,看得见,抓不着。”

  “直到前一段时间我来到了这彼川城后,,”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凝聚,落回江俊龙脸上,“我听说这城中的庄家武行,以刀法称雄,是南派武林用刀的翘楚,便想着能不能查一下这个地方。”

  他没有在外人面前随便吐露自己内心的想法,毕竟眼前这个江俊龙也只是初见之人。

  “十年了,”夏侯尘终于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声音也带起了一股寒意,“这十年我从北方走到南方,从陇凉城走到这彼川城。仇人或许在暗处,或许就在眼前,可我……还是没有找到那天晚上,那个真正该杀的人。”

  说罢,夏侯尘将空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声。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江俊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见了他散乱黑发中那缕不符合年龄的刺眼的白,看着他上唇那道仿佛凝结了无数痛苦的疤痕,听着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诉说这十年炼狱般的追寻。这位见惯了风浪的盐帮舵主,心中也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敬佩。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孤独的影子,拖着沉重的步伐,怀揣着血海深仇,在广袤的天地间和沉重的岁月里固执地、一遍遍地寻找着一个渺茫的答案。

  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江俊龙沉默了。

  油灯的光晕在二人脸上忽明忽灭,也将江俊龙眉宇间那深深的皱头映照得愈发清晰。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窗外夜风拂过岸边杂草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水流的潺潺声。

  夏侯尘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是一条浸满血泪与风霜的十年孤旅。从北到南,万里追寻,其中的艰辛、绝望与坚韧,不言自明。

  良久,江俊龙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听完夏侯尘的话后胸中所生的积郁与震撼一并吐出。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审视与探究,而是变得无比沉静,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夏侯尘,”他直呼其名,摒弃了所有客套,“你既是柳大哥唯一的徒弟,便是我江俊龙的子侄辈。今日,你又不顾自身安危,救下我女儿江离……”

  他顿了顿,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磐石般坚定:

  “这份恩情,江某铭记五内,整个盐帮上下亦不敢或忘。从今日起,你的事,便是我盐帮的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江湖枭雄一言既出的决绝:

  “我定会助你追查真凶,报仇雪恨!在这彼川城里,只要你夏侯尘有需要,即可回来这里,我盐帮上下数百弟兄任凭调遣,连同江某本人在内也定会倾尽全力!纵是刀山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已不是简单的感谢,而是将整个盐帮的命运与夏侯尘的复仇捆绑在一起的沉重承诺。在这彼川城,乃至整个南方水路,盐帮舵主的一句“任凭调遣”,其分量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夏侯尘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住。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江俊龙此时的庄重承诺,无疑是他十年来得到的最大助力,也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他紧抿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一句推辞,或许是一句更具体的请求。

  但最终,所有翻腾的话语都咽了回去。他抬起眼,迎上江俊龙郑重无比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简短却沉甸甸的话语:

  “谢谢,谢谢江前辈。”

  没有激动,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将这份承诺牢牢接住的沉重。

  江俊龙看着他,似乎也明白了他夏侯尘的不善言辞却感情真挚。他不再多言,拍了拍夏侯尘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起身,大步离开了房间,将那沉静的夜色,还给了夏侯尘。

  房门轻轻合上。夏侯尘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火焰,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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