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或许是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爆发，或许是身处盐帮总舵带来的短暂安全感，南晚晴竟睡得格外沉实，连一个梦都没有做。直到了日上三竿，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才惊觉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糟了！”她猛地坐起身，手忙脚乱的套上自己那身衣裤，匆匆梳理了一下头发，便拉开门冲了出去。

　　果然，偏厅里，三个人早已坐在餐桌旁。主位的江俊龙正端着茶杯，神色平和；一旁的江离小口吃着点心，时不时偷偷瞄向门口；而夏侯尘则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背脊挺直地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他的刀，仿佛坐在这里与坐在荒村破庙里并无区别。

　　南晚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对，对不住！我……我起晚了……”她连忙躬身道歉。

　　江俊龙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南姑娘不必拘礼，你昨日辛苦，多睡些又不妨事。快来坐，就等你了。”

　　江离也小声附和：“南姐姐，快坐呀，这鲜鱼煨可香了！”

　　南晚晴这才赧然地走到空位坐下，位置正好在夏侯尘对面。她偷偷抬眼看去，只见夏侯尘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见这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鱼鲜小菜：奶白色的鲜鱼煨在陶罐里咕嘟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玲珑剔透的蒸蟹包，皮薄馅足，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蟹黄；清炒的莴笋虾仁，色泽翠白相间，看着便清爽可口。旁边的炉里还温着一壶清酒，这便是一顿简单的江南午饭。

　　“来，动筷吧，都不是外人，不必客气。”江俊龙作为主人，率先举箸。江离立刻乖巧地夹了一个蟹包，小口吃起来，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南晚晴也确实饿了，道了声谢，便也品尝起来，鲜美的味道让她眯起了眼睛，这几日的颠沛仿佛都被这顿美食抚慰了些许。

　　然而，席间有一个人却几乎没怎么动筷——正是夏侯尘。他只是象征性地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眼前的菜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那鲜鱼煨的浓郁、蟹包的鲜甜，似乎都引不起他丝毫食欲。他更多的时候是端起那杯清酒，偶尔抿上一口，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晚晴很快发现了他的异样，想起他是北地人，心想会不会吃不惯南边的饭菜。她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问问是否帮忙准备些面食，却听江俊龙已经注意到了，开口道：“贤侄，可是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我让伙房再做些你们北方的菜来？”

　　夏侯尘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不必劳烦，江叔，只是不太习惯。”他确实有些水土不服，只是昨晚因为与江俊龙交谈之后，又想起了那刻进他骨子里的场面，以至于一夜几乎未眠，加上寒秋的早风裹挟着湿冷的气一直未曾散去，让他有些没有胃口。还有昨夜江俊龙的郑重起誓，已经让夏侯尘感到前所未有的些许暖意，他不想再因为小事劳烦江俊龙。

　　江俊龙见夏侯尘不需要，也未在多问，江离眨着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夏侯尘，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好吃的菜会有人不喜欢。

　　南晚晴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将话题引到了别处，询问起江离昨休息得如何，又夸赞起盐帮总舵的景致。江俊龙也顺着她的话头，席间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只是夏侯尘依旧沉默，与这顿色香味俱全的午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喝了几杯热酒，夏侯尘体内的不适才缓缓散去。南晚晴见夏侯尘始终不动筷，与身旁的江离交换了一个眼神。江离心领神会，她对这个救了自己、却又冷冰冰的夏侯大哥既有感激又有几分孩子气的好奇。

　　“夏侯大哥，”江离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尝尝这个蒸蟹包嘛，可好吃了！是我们这儿河鲜一绝呢！”她说着，还主动重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个，放到了夏侯尘面前的碟子里。

　　南晚晴也笑着附和，语气轻松：“是啊，夏侯……大哥，北方有北方的豪迈，南方有南方的精巧。这蟹包看着清淡，里头的滋味可不简单，尝尝看，说不定别有洞天呢？”她刻意用了“别有洞天”这个词，带着点江湖人评点事物般的俏皮。

　　夏侯尘看着碟子里那个小巧精致、几乎能透过薄皮看到内里诱人蟹黄的包子，又抬眼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江离和眼中含笑的南晚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本欲再次拒绝，但目光扫过南晚晴、江离期待的眼神和江俊龙那带着些许了然的目光，终究还是拿起了筷子。

　　他夹起那个蟹包，动作间依旧带着武人的利落，没有太多观赏性，直接送入了口中。

　　牙齿轻轻咬破那极致薄韧的面皮，下一刻——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鲜美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不同于北方餐食的粗犷浓郁，这是一种极其细腻、层次丰富的咸鲜，混合着河鲜独特的清甜与油润，如同温柔的水波，一层层冲击着他早已被这十年路上的风尘麻木了的味蕾。

　　夏侯尘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紧接着，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又伸出筷子，夹了一箸那翠绿洁白的莴笋虾仁。莴笋清脆爽口，带着淡淡的清甜，虾仁弹牙鲜嫩，两种简单的食材在清淡的调味下，竟将“鲜”字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

　　一种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最原始的饥饿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鲜美彻底唤醒，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之前的推拒，手中的筷子明显快了几分。他又夹了一个蟹包，这次是直接整个塞进嘴里，感受那丰腴的汁水充盈口腔的满足感；又舀了一勺奶白的鱼汤，温润鲜香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肠胃。

　　他吃得很快，甚至有些狼吞虎咽，与方才那冷硬推拒的模样判若两人。额角甚至因为吃得急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十年了，夏侯尘在江湖的风雨中孤身一人行走，经常是有了上顿没下顿，或者是就着冷酒啃干粮，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这样坐在规整的饭桌前这样吃饭。不仅如此，他也恍惚间感觉到了十年之间不曾有的类似于家人一样的温暖。

　　南晚晴看着他这般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连忙又给他布了些菜，轻声道：“慢点儿吃，还有呢。”

　　江离也捂着嘴偷偷笑起来，觉得这个冷面的夏侯大哥，此刻竟有几分可爱。

　　江俊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自顾自地饮了一杯酒。他知道，这年轻人紧绷的心弦，似乎终于被这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撬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在盐帮总舵歇息调养了两日，身上的疲惫与旧伤稍稍缓解。夏侯尘心系师仇，不愿久留，便向江俊龙提出了辞行。

　　江俊龙深知挽留不住，也不再强求。临行前，他命人取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囊，不由分说便塞到夏侯尘手中。

　　“贤侄，江湖路远，处处都需要盘缠和打点。这些银子你务必收下，就莫要推辞了，”江俊龙语气坚决，带着长辈不容置疑的关切，“柳大哥的仇，也是我心头的结，若有任何需要，在这彼川城寻找身着蓝褂黑襟的人便能随时能找到我。”

　　这布囊入手颇沉，里面除了充足的银两，想必还有盐帮的信物，这份情谊不可谓不重。夏侯尘看着江俊龙，将其推拒了半晌，最终还是拗不过江俊龙。夏侯尘将这布囊仔细收进行囊，抱拳沉声道：“多谢江叔。”

　　南晚晴也向江俊龙和依依不舍的江离郑重道别。江离拉着她的手，眼圈泛红，再三嘱咐她一定要再来看她。

　　盐帮码头，乌篷船早已备好。二人登上小船，与岸上的江俊龙及一众盐帮头目拱手作别。船夫撑动长篙，小船缓缓离岸，驶入城河主道，将那座恢宏的盐帮总舵渐渐抛在身后。

　　船篷内，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南晚晴掂量着怀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巨款”——在夏侯尘一再推脱下只留下了一些几天之内够用的盘缠，并无多余之财。二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但眼神中依旧有一丝对前路的茫然。

　　夏侯尘坐在她对面，目光掠过船舷外流淌的河水，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接下来可以先去帮你赚些你自己的钱，我虽然不知道为何你要发疯似的攒钱，但是想着一定有你自己的原因。”

　　南晚晴闻言一怔，抬头看向他。她没想到夏侯尘会主动想帮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的同时却随即摇头：“不，夏侯大哥，你的事要紧。我想先去帮你查仇人的线索，我的事可以慢慢来。”

　　“无妨。”夏侯尘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江叔给的线索，指向一家与南方武林之人来往很深的商户，名叫‘隆昌行’。而且，打听消息，也需要银钱开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熟悉彼川城的这些路道，找些合适的活计，我们一边筹措银钱，一边往‘隆昌行’所在的方向走。”

　　他这话说得冷静，仿佛只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佳方案，既还了南晚晴相助的人情，也不耽误正事。但南晚晴却能感觉到，这冷硬话语下，藏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关照。

　　她不再坚持，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带着新的希望：“好！我知道往那个方向走，有几个货栈经常招募好手，报酬也丰厚。”

　　小船破开水面，向着下游驶去。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暂时的充裕，前路似乎也不再那么迷茫。两个本各自在江湖漂泊的身影，在此刻因这共同的行程，更加紧密地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