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废弃的码头屋舍内,只有炉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晚秋深夜的寒意。夏侯尘调息片刻,感觉胸腹间那股翻腾的气血稍微平缓,背后伤口处的剧痛也略微有所缓解。他强撑着站起身,看着正在对着油灯那点昏暗的光细心擦拭那杆点钢长枪的聂澜松,拱手作揖道:“聂兄,救命之恩,夏侯尘铭记五内,只是在下身负生平要事,不敢久留,须尽快回到彼川城城中,今夜便就此别过了。”
聂澜松擦拭枪身的动作微微一滞,头却未抬起,声音沉稳但带着一许提醒与关怀:“夏侯兄弟,我没猜错的话,你这一身伤除了身上的外伤,经脉应该也受震损伤,肋间更是有暗劲侵入,可不是躺着睡一觉起来就能好的。听我一句,什么事儿都没有自己这条命重要,伤势未愈,最好还是不要妄动。”
夏侯尘垂眼,眉头紧锁,指尖也因为用力扣着膝盖而发白,声音低沉却坚定:“聂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背着一件血海深仇,一直未雪......从出事到现在,我走遍江湖,却一直未曾找到那个让我恨不得剜心掏肝的仇人......直到前一段时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丝有用的线索,那个混蛋或许就近在咫尺......故而,我一刻也不敢耽搁......”
“血海深仇......”聂澜松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夏侯尘,油灯的灯光映照下,他的眼神锐利如鹰:“若不介意,能否与我告知一二?聂某行走江湖也有十几年之久,或许凑巧知道一些与你要找的人相关的事。”
夏侯尘沉默了片刻,对他而言,不是他以德报怨、滥疑他人,眼前这个名叫聂澜松的江湖枪客虽然救了他一命,可毕竟不知根底,况且在这风雨飘摇、危机四伏的江湖上,谁也不能保证一位陌生人的意图是好是坏。
但是,夏侯尘看着聂澜松那真挚的眼神与豪迈的气质,不似作伪之人。他闭眼沉沉叹了口气,向这位救命恩人再次讲述了那十年的痛楚与仇恨: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在北方的一座名叫陇凉城的地方......”又一次回想起这个刻在他心里的场面,夏侯尘仍旧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着心中涌上的极度愤怒与痛苦,“一个晚上,我师父一家,除了我这个徒弟以外,满门被灭,无人生还......”
此时,聂澜松听着,脸上的神色已然变得严肃,夏侯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再度泛起的沉痛,继而说道:“那天夜里......我回去以后,整个院子浸在一片血海之中,我师父、师娘和师妹,全部倒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活着......”
说完这些,夏侯尘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场面,又看到了当时师父柳长风那张溅满鲜血的脸和他临死前看着自己的那个让他永远忘不掉的眼神,深深地平静下涌上心头的恨意,随后抬头看着聂澜松。
聂澜松神色一肃,慢慢放下长枪,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安慰的语气问道:“那个,能否告知我尊师的名讳,说不定我真的知道一二,还能帮上你的忙。”
“......家师......名叫柳长风,曾是北方江湖上一名刀客......”
“你说什么?!”
听到“柳长风”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聂澜松猛地打断了夏侯尘的言语,抬起头瞪大双眼看着夏侯尘,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柳长风......柳大侠......你竟然是柳大侠的徒弟?!”
聂澜松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夏侯尘面前,目光如炬,上下重新打量着他,仿佛要从他身上找出那位故人的影子,声音也带了一丝颤抖:“你,你真的是柳长风大侠的徒弟?”
夏侯尘也被聂澜松的反应弄得有些罕见地不知所措,他沉声道:“是的......我师父就是柳长风......聂大哥,你是——”
“天哪......”聂澜松顿时感到有些恍惚,一下没站稳跌坐在凳子上,看了看夏侯尘,又转眼看着夜空,眼神中泛着瞬间涌起的哀痛,喃喃自语道,“柳前辈,十四年了,您居然......”说着,聂澜松捂住了眼睛,身体微微抖动起来,下一刻,一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是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聂大哥,你跟我师父......认识?”夏侯尘看着无声落泪的聂澜松,试探地问道。
“十四年前,我还是一个流离失所的残兵败将,”聂澜松抬脸,不自然地抹了一把眼泪,回忆起了往事,“当时,我就是一个会点儿枪法、在官军里面充数的大头兵。那年,我所在的那伙官军与一群实力强悍的匪帮起了冲突,随即在位于整个北方偏南的一处林子里的浦间打了一仗。那一仗真惨,那些匪徒打得我们伤亡惨重,当时,我身中三刀两箭,负了重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我便拄着这杆枪,一步一步挪到了与你白天昏倒的地方一样的一处河滩上,最后彻底站不稳,摔倒在了水里。”
此时,聂澜松看着窗外,思绪也飘向当年那个无法忘记的地方与人:
“就在我意识模糊、认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隐约间,我看到一个骑着马背着长刀的游侠,踏过河水走到了我面前,把我从水里捞了起来,那人正是柳长风前辈。
“等到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败的草庐里,柳前辈正坐在我旁边,说我真是命大,这么重的伤还能撑住。在后来的半月时光里,他替我找郎中治好了身上的伤,又带着我游历了几方江湖,在这期间,他给我指点过枪法,也告诉了当时年轻的我江湖上的那些险恶与冷暖。
“直到最后分别那日,柳前辈告诉我,他家中还有要事,只留下一句‘江湖路远,有缘再见’后,他便纵马离开,此后十多年至今,我便再未见过他一面,也逐渐失去了他的消息。”
说到这里,聂澜松望着天,缓缓继而说道:“可是,这十几年,我一直记着他的身影与教诲,一直盼望与他再见一面,可是,命运为何会开如此大的玩笑......”
夏侯尘的眼眶也已经泛红,是啊,可悲的是,十年了,除了梦里闪过的那张熟悉的面孔,他这个徒弟,也没有再见过师父柳长风一面。
此时,聂澜松平复下心情,重新看着夏侯尘,沉声问他道:“夏侯兄弟,你告诉我,是何人如此歹毒狠辣,竟害了柳前辈一家?又是何人,能对柳前辈那样的江湖大侠下如此毒手?!”
“......聂大哥,恕我直言,我不知道,也不清楚。那天我回去后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的只有滔天的火海与漫天的血色,以及我师父一家倒在血泊之中的身影,那个场面,我一辈子不会忘记......”说着,夏侯尘不禁攥紧了拳头,像是要立刻将当年那畜生碎尸万段,以祭亡师。
听到这里,聂澜松再也压抑不住自胸中奔涌而起的滔天怒意,他猛地站起,右手一把握住身旁的那杆点钢长枪,手腕一抖,只听“嗡!”的一声,枪身震颤,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颤鸣,那亮白的枪缨在从窗外吹来的夜风拂过下飘扬起来,如同旌旗般在灯火映照下猎猎飞扬!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充盈了这间破旧的屋舍,比窗外的秋夜的风更寒。
他目光如炬,更带着阵阵怒意,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位点点霜发、面容憔悴且背负着十年血债的年轻人,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夏侯兄弟,柳前辈与我有救命之恩、教诲之义,他侠名盖世,更是风范长存!我虽不知是何等恶徒,但此等血仇,亦是天地不容!从今日起,你之事便是我聂澜松之事,柳前辈的仇更是我聂澜松刻在心中的血仇!”
他向前一步,枪杆猛地顿地,发出沉闷一响,誓言铿锵坚毅:
“聂某愿凭手中这杆长枪,助你追查真凶,拿住那恶徒,定要与你一同手刃仇敌,以告慰柳前辈在天之灵!”
聂澜松话音初落,夏侯尘怔怔地看着他,十年孤旅,他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江湖的风雨,也习惯了将仇恨深埋于心,独自咀嚼那份冰冷与沉重。此刻,面对眼前这位名叫聂澜松的义士这毫无保留、炽热如火的义愤与承诺,他冰封许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块灼热的烙铁,激起漫天水汽,久久不能平静。
他慢慢站起来,没有马上说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一直湿着还略显凌乱的衣衫,随即面向聂澜松,抱拳,深深地、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一个至重的大礼。
直起身时,他望着聂澜松那双坦荡炽热的眼睛,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沉重的力量:
“聂兄……胸襟侠义,夏侯尘……没齿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