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兄弟,言重了......”
聂澜松压下心中涌起的滔天愤懑,伸手慢慢扶起夏侯尘,看着夏侯尘那双含着复杂情感的眼睛——既有对聂澜松言语的感激,也有对仇人的憎恨与前路的些许迷茫。聂澜松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说道:“夏侯兄弟,从今天开始,我与你同行去彼川城,去找你说的那个害死柳前辈的狗娘养的东西,不管前路怎么样,也不管能不能找到,我都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杀了那人、为柳前辈报仇的那天。”
“在下......再次谢过聂大哥。”
等到第二天一早,二人略作收拾,便离开了那处破旧的房舍,动身前往彼川城里面。夏侯尘伤势未愈,脚步有些虚浮,聂澜松在前方走着停着,确保夏侯尘能跟上。
清晨时分,二人行走在一处距离彼川城不远的镇上。此时,人流渐多,市声盈耳。夏侯尘空着双手,只有腰后悬着那个孤零零的旧刀鞘,行走间鞘身轻拍腿侧,更显出几分落拓。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沿途可能存在的危险,右手时不时下意识地做出虚握刀柄的动作,随即又因抓空而微微蜷起,显得有些突兀。
聂澜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后,心中了然。等到二人行至一个岔路口时,聂澜松无意间瞥见一旁有一家挂着“陈记铁匠铺”幌子的铺面,铺子看着老旧,但里面炉火正旺,叮当的打铁声也不绝于耳。聂澜松脚步一顿,对夏侯尘道:“夏侯兄弟,跟着我过来。”
夏侯尘愣了一下,随即跟上去。二人走近那家铁匠铺,不等夏侯尘反应,聂澜松便大步走了进去。夏侯尘先是一怔,随后立时明白过来,急忙跟了进去,低声道:“聂兄,我……”
夏侯尘话未说完,聂澜松伸手拦住他的动势,径直走到那个光着膀子浑身汗水、正抡着一柄铁锤敲打刀砧的铁匠面前,先是抬头扫过墙上挂着的刀条,半晌儿,他指着其中一柄样式朴拙、尚未开刃的厚背直刀朗声道:“师傅,那柄刀,劳烦拿来我瞧瞧。”
铁匠闻言,取下刀递给了聂澜松,聂澜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听着那沉闷却结实的回响,点了点头:“分量足,钢口还行。麻烦师傅,按我这位兄弟的习惯,配上合适的刀柄,仔细开刃。”他指了指身旁的夏侯尘,便准备从衣服里掏银子。
“聂兄!”
夏侯尘连忙上前一步,按住聂澜松掏钱的手,眉头紧蹙,“聂兄,这是如此?此恩已重,怎可再让你破费?我……”
聂澜松反手轻轻推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塞到铁匠手中,转身对着夏侯尘,语气不容置疑:“江湖上的人,手里没家伙,就像鸟没了翅膀、鱼出了河水。夏侯兄弟,莫在多言,此乃必需之物而非是馈赠,也是你我相遇之缘的礼分。”
将那几块碎银子递给铁匠后,聂澜松转头看向夏侯尘,目光深邃但坚定:“路还长,仇也要报,在江湖上岂能无刀?你且收下,权当我还柳长风前辈十四年前的一个恩情。”
夏侯尘看着他,又看了看铁匠手里那柄即将属于自己的新刀,所有推拒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十年风霜,他早已习惯了孤独、失去与匮乏,而此时此刻,这份不由分说的关怀与实实在在的支撑,竟让他一时无言相对。
他最终缓缓松开了紧攥着的手,后退一步,对着聂澜松再次深深一揖。
铁匠铺里,炉火熊熊,窜动的火舌舔舐着炉底,映照着聂澜松坦荡的面容,也映照着夏侯尘眼中那深厚冰层之下,悄然涌动的一丝安然。
此时,在彼川城另一端的郊外的一处规模不大的集市里,南晚晴就躲在其中一家店面不大的布坊之中。
原来,就在两日前,夏侯尘被赵奎击中、被胡值一脚踢入水中的那一刹那,南晚晴怀里抱着夏侯尘的包袱,转身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没命奔逃,并在不经意间闯入了当时这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南晚晴转身一看,眼见身后漕帮的几个追兵将至,她仓惶间瞥见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名为“苏记布坊”的门面的半掩的后门,来不及多想便立刻闪身钻入,冲进那层层叠叠、散发着染料与棉布气息的布匹之后,藏身于一个比较大的木箱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久,这家布坊门口果然传来了那些漕帮汉子的吵闹声与叫喊声,南晚晴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指尖也愈发冰凉。
“几位兄弟,出什么事了?这是找什么呢?”
突然,一个声音在布坊门口响起,南晚晴愣了一下,随即从木箱后面露出半张脸看去,只见一个看着约莫三十四五年纪、荆钗布裙却难掩利落干练的妇人闻声迎了出去。她看见一脸凶相的漕帮帮众时并未惊慌,只是倚着门框,手中还拿着一把量衣的软尺,脸上带着市井妇人常见的、几分泼辣又几分精明的笑容:
“我这小店里都是针头线脑、布料成衣一类的东西,可藏不住什么武林高手和江洋大盗,还望兄弟们给个方便,可别拦了我的生意。”
她语调轻松明快,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几个汉子腰间和手里的兵刃,眼中闪过一丝似有似无的凌厉,却不着痕迹的被市侩的笑意遮盖。
其中一个漕帮帮众见状,对着老板娘粗声粗气道:“少废话!我问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穿墨青衣服、脖子上系白布的小娘们儿跑进来?”
“完了完了......”听到这句话的南晚晴不禁攥紧了衣角,她慢慢将腰间的短刀拔了出来,但手依旧不住地颤抖。
此时的老板娘闻言,眉毛一挑,做出思索状,随即恍然道:“哦!是那个丫头啊?看见了看见了!就刚才,慌里慌张的不知发什么病,差点撞翻我放在门口的几个布架子,真吓我一跳!就那边儿,往那边儿跑了!”她连忙伸手指了一个与南晚晴藏身之处截然相反的方向,语气笃定,眼神坦然,看不出丝毫破绽。
里面的南晚晴听后顿时愣住,而那几个漕帮帮众在听完这老板娘说的话,将信将疑地探头往店里张望。店内光线略显昏暗,堆积的布匹面料如山,确实是个易于藏人的地方。
老板娘见状,脸色微微一沉,声音也拔高了些:“怎么?几位兄弟不信我说的?那要不进来搜搜?”说着,她倚靠在门框上的身子挪了挪,似乎在让出一条道。
“不过我可得先说好,我这店里的布匹可都是上得了大市面的绣缎绢匹,若是碰脏了、刮坏了,几位兄弟若不照价赔偿,咱们可得去找这集市里面的管事他们说道说道了。”
她这一番连消带打,点明了可能的麻烦。漕帮汉子虽横,却也不愿在这小事上过多纠缠,尤其不愿招惹那些如地头蛇般的集市管事。他们互看一眼,那个问话的漕帮帮众冲老板娘撇了撇手,一行人骂骂咧咧地朝着老板娘所指的方向追去了。
待脚步声远去,老板娘才缓缓吐了口气,转身回到店内,走到店里面,对着遮挡南晚晴藏身之处那个木箱轻声道:“姑娘,人走了,没事了,出来吧。”
老板娘话音初落,南晚晴拿着短刀慢慢从木箱后面走出来,她一脸惊魂未定,脸上好像带着泪痕,对着面前这个老板娘,冷声说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老板娘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因为南晚晴对自己的猜忌生气,反而笑道:“姑娘,别害怕,我一个开布坊的裁缝,能是什么坏人?只是我讨厌漕帮那些人,想着帮帮你罢了。”说着,她将手里量衣服的皮尺扔在桌上,摊开双手,像是告诉南晚晴自己真的没什么。
看见老板娘真的不像恶人,南晚晴才慢慢放下了刀与心中的戒备。她将短刀别回腰间,对着老板娘作揖行礼道:“多谢......这位夫人救命之恩。”
老板娘见状连忙将她扶起,继续打量着她狼狈的模样和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叹了口气道:“唉,我看你也是个苦命人,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漕帮那些狗杀才,那帮人惯会在彼川城和城周围的地方欺男霸女、为祸一方。若你信得过我,就且在我这儿躲几日吧。”
“这......您救我一命已经很感谢了,我不能......”
“别这么说,”南晚晴正面露难色欲离开之时,老板娘却兀自打断了她,“当然,我这里也不是白留人的,我晾房那里正好缺个帮手,你若是不嫌弃,就帮我料理些杂事,就用你在这儿的住宿抵了,对你也算有个落脚处。”
于是,南晚晴便在这家小小的“苏记布坊”暂时安顿下来。幸得她手脚勤快,心思细腻,帮着老板娘整理布匹、穿针引线,也顺带招呼客人,倒也做得有模有样。只是这三天以来,到了夜深人静,她看着身旁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望着窗外如水般的月色,对夏侯尘的担忧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不知他现在是生,还是死?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南晚晴在“苏记布坊”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暂时寻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她手脚麻利,性情伶俐,很快便与这位老板娘熟络起来。闲谈间,她得知老板娘名叫苏鸢,年轻的时候竟也曾行走江湖,经历过一番风雨,后来才在此地开了这间布坊,为余生平静而安顿下来。
苏鸢虽明确告诉南晚晴自己不再过问江湖事,但眉宇间那份在风雨中历练出的通透与利落却未曾消减。她早已见南晚晴心事重重不像是单单招惹了漕帮那些人这么简单的事情,于是在与南晚晴闲聊之际偶有提及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言语间带着过来人的唏嘘与告诫,却并不多探听南晚晴的过往,因为苏鸢在一次闲聊中看出来南晚晴并不是很想提起。
然而,这几日的安稳终究是暂时的,而且在南晚晴看来,安稳的生活并不属于自己——对夏侯尘生死的未知和对姐姐处境的焦灼,如同两把火,日夜灼烧着南晚晴的心。
这一日,天色刚明,南晚晴帮着苏鸢将新到的几匹布料整理上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走到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苏鸢面前,敛衽一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苏鸢姐,这三日收留庇护之恩,晚晴没齿难忘。”
苏鸢拨算盘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南晚晴,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惋惜和透彻:“这是,要走了?”
南晚晴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门外逐渐喧嚣起来的集市,眼神有些飘远:“是,我还有必须要寻的人,也有必须要救的人,我......不能再耽搁时日了。”
苏鸢放下算盘,轻轻叹了口气。她深知江湖人的执念,也明白去意已决之时强留无益。她绕过柜台,走到南晚晴面前,拉起她的手,将一小锭碎银塞入她掌心。
“这点盘缠,你拿着,路上用,”不等南晚晴推拒,她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语气凝重地叮嘱道,“妹子,江湖路远,风波难测。你一个女子,更需万分小心。遇事莫要强出头,须知道,有时候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她的目光慈和而锐利,仿佛能看透南晚晴未来的坎坷:“还有,凡事……多留个心眼,也要保护好自己。”
南晚晴感受着掌心那锭银子的温热,听着苏鸢这番发自肺腑的叮嘱,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苏鸢姐的话,晚晴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