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镜在镜月宗的第五十天,第一次梦见自己死了。
梦里没有镜界、银光与残魂,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虚空。他站在正中央,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透明的手,像水做的人影,快要化开。
远处有人在喊他。
听不清喊什么,但声音很熟。
他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
低头再看,脚下是一片碎镜。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他的脸——不是同一个他。有的戴着玉符,有的握着古镜,有的剑上缠着银光,都是他,又都不是他。
那些碎片里的他,都在看他。
然后碎片碎了。
更碎。
碎成粉末。
粉末里,有声音飘出来,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顾镜——”
“顾长渊——”
“第九道——”
“回来——”
他惊醒。
镜堂的长凳硌着后背,夜明珠的幽光还在头顶亮着。怀里古镜微烫,玉符冰凉,七样东西贴着心口,一样没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肉色的,有温度,指节分明。
不是透明的。
他攥了攥拳。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个梦,他忘了。
不记得内容,只记得自己做过梦。
梦见了什么?
不知道。
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眼角有点凉。
他抬手摸眼角,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再摸,却干了,像那点湿意,也被镜界收走了。
——
辰时,镜堂。
顾镜擦完最后一排镜子,把擦镜布拧干放进木桶,指尖还沾着镜灰,转身准备去膳堂领饭——辰时领饭的时辰快过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轻烟。
她今天穿的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件常穿的淡青宗门袍,而是一身月白素纱衣,腰系银丝软带,长发挽成简单的流云髻,露着一截白皙后颈,耳后别着一朵干桂花,是上次落在膳堂的那朵。
顾镜愣了一下。
苏轻烟看着他,笑了笑。
“认不出来了?”
顾镜没说话。
苏轻烟走进来,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翻开最新一页,递到他眼前,指尖按着纸边,怕他看不清炭笔的字。
最新一行写着:
“第五十天。顾镜今日看我愣了约三息。应是不习惯我穿白。”
顾镜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轻烟收回本子,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桂花糕。”她说,“今天加了茯苓粉,安神的。”
顾镜低头看手里的油纸包。
还是温热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前天,大前天,她每天都送。
但那些糕的味道,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甜”。
干巴巴的,硌得慌的甜。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苏轻烟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回头。
日光从门外漫进来,将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淡金柔光,素衣银发,像从镜中走出来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顾镜。”她轻声说,“我今天好看吗?”
顾镜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看。
但“好看”是什么意思?他在脑子里翻找,只剩一片空茫,像被镜光扫过的空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轻烟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笑得很轻,像风掠过镜面,眼底却藏着一点浅淡的慌,快得像错觉,一闪而过。
然后她转身,走进日光里。
——
午时,膳堂。
顾镜低头喝粥,喝得很慢。
周平凑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兄弟,你知道吗,灵田峰出事了。”
顾镜抬头。
周平一脸神秘:“赵铁牛,双灵根那个,昨天夜里被人发现在灵田里躺着,昏迷不醒。满脸是血,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字:镜。现在人还躺在医舍里,李长老不许人去看。”
顾镜的筷子顿了一下。
周平继续说:“有人说他是撞邪了,也有人说他是偷溜进镜堂被镜子反噬了。但我觉得不是——他压根不值夜,镜堂的门晚上是锁着的,他进不去。”
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
“我听兽园的老奴说,前天山门外来了几个生面孔,一身玄衣裹得严实,袖口绣着暗金符纹,眼神冷得像冰,问完话就没影了,连门房都不敢拦。他们打听咱们宗有没有一个‘带古镜的少年’。”
顾镜的指尖微微发凉。
周平说完,缩回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反正跟咱没关系。”他抹了抹嘴,“咱就一杂役,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顾镜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喝粥。
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粥还是凉的。
——
下午,灵田峰。
顾镜蹲在田埂上拔草。
旁边忽然蹲下一个人。
白衣,背剑。
林清婉。
她没说话,只是挨着他蹲下来,拔草。
拔了一刻钟,她忽然开口。
“昨晚赵铁牛的事,听说了?”
顾镜点头。
林清婉看了他一眼。
“他见过你。”
顾镜手上动作没停。
林清婉继续说:“前天他在灵田峰帮工,你在那边拔草,他多看了你几眼。后来他跟我说,你怀里的东西,在发光。”
顾镜的手停了一下。
林清婉收回目光,继续拔草。
“那几个人,是玄符天宫的。”她说,“三个人,两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后期,身上带着镜气,是冲着古镜来的,气息藏得浅,我一剑就能挑了,但怕引蛇出洞。”
顾镜没说话。
林清婉拔了一根草,扔到田埂外。
“我说没见过。”
她顿了顿。
“他们不信。说要自己找。”
风掠过灵田,灵禾簌簌作响,带着淡淡的灵气,却吹不散周身的沉郁。
顾镜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知道怀里的古镜在发烫,银光透过衣料硌着心口,烫得发疼,玉符却冰得刺骨,一冷一热绞着,像被两只手攥着心脏。
林清婉转头看他。
“你怕吗?”
顾镜想了想。
怕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疼。
但疼是什么感觉,他也快忘了。
林清婉看着他的表情,没再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天开始,我住到镜堂附近。”
顾镜抬头看她。
林清婉别过脸,看向灵田。
“别多想。我只是觉得那几个人阴恻恻的不顺眼,想盯着点他们的动静。镜堂夜里就你一个,出事了没人搭手。”
她顿了顿。
“顺便看着你,别死在镜里。”
说完,她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下。
“对了。”
她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抬手抛过去,力道很轻,刚好落在他掌心,没晃洒一点糕屑。
“桂花糕,那丫头让我带的。她说今天加了茯苓粉,安神。”
顾镜接住。
油纸包还温热。
林清婉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说你今天看她愣了三息。问你好不好看,你没答上来。”
顾镜没说话。
林清婉笑得更大了一点。
“好看就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有什么说不出来的。那丫头今天特意打扮了半天,耳后还别着桂花,就等你一句呢。”
她转身。
“走了。”
剑光消失在天边。
顾镜蹲在田埂上,握着那包温热的桂花糕,很久没动。
——
深夜,镜堂。
顾镜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手里握着苏轻烟的玉符。
玉符上的裂痕,又深了。
只剩花心那一点,还亮着。
他把玉符贴在胸口。
古镜的暖意漫上来。
暖意里,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白衣女子。
温柔女子。
两人站在古镜前,对着他笑。
但这次,画面又变了。
那个白衣女子——林清婉——她在流泪。
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剑身上,剑身泛起银光,银光里映出一个人的脸。
是他的脸。
是现在的他。
那个温柔女子——苏轻烟——她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小本本。
本本上写满了字。
但那些字,全都被泪洇湿了,看不清。
两人都看着他。
都在笑。
都在哭。
画面碎了。
顾镜睁开眼。
胸口闷得发紧,像被镜光裹住,连呼吸都滞涩。
他把玉符和古镜贴得更紧。
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古镜的震动,和他的心跳,还是重合的。
但他忽然觉出,那心跳里,多了两个声音。
很轻,很淡。
像两个人的心跳,和他的,叠在一起。
——
后山竹屋。
苏轻烟坐在窗前,翻开日记本。
她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停笔。
今天是什么日期?
她愣住。
低头看前一页。
昨天的日期下面,写着:
“顾镜今日吃了半碗粥,一块桂花糕(加茯苓粉)。他看我愣了约三息。我问他好不好看,他没答上来。但他盯着我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好久没见过的光。”
她记得写了这些。
但今天是什么日期?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应该是十五。
对,十五。
她写下日期。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
“今天月亮很圆。他看到了吗?”
她翻回前几页。
看着看着,她发现那几页浅字迹,又浅了几分。
浅得快看不清了。
她用指尖轻轻描那些笔画。
描着描着,指尖忽然一凉。
不是烫,是凉。
像冰。
她低头看。
指尖凝着一道银光,但和之前的暖光不一样——这道银光泛着冷意,和玉符的凉一模一样,凉得她指尖发麻。
她愣住。
看着那道凉光消失在空气里。
光消失的地方,那行字又出现了——
“记住他。”
还是那三个字。
但这次,字迹更淡了。
淡得像快要化开。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贴在胸口。
窗外,月光很亮。
——
后山松林。
林清婉站在老松下,握着剑。
她没回客栈,也未去镜堂,今夜守在这松林里。
剑穗上的白玉,亮得刺眼。
光里,青铜纹路已经爬满了整个玉坠。
她低头看那道光。
光里,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一面古镜。
镜前站着两个人,一白一青。
两人都在流泪。
但她们看着镜中的倒影,嘴角是弯的。
在笑。
那个倒影,是顾镜。
但和之前不一样——这次,镜中的顾镜,也在流泪。
三人都在哭。
三人都在笑。
林清婉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开口:
“那是……我们?”
画面里的人,白衣,握剑,流泪。
是她。
旁边的青衣女子,捧着小本本,流泪。
是苏轻烟。
镜中的顾镜,看着她们,流泪。
是他。
三个人,隔着镜子,互相看着。
都在笑。
都在哭。
画面碎了。
林清婉站在那里,握着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松林。
松针簌簌坠落,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她握剑的手上。
她没有拂去。
只是轻声说:
“我们……以前认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白玉的光,明灭闪烁,青铜纹路随光轻颤,像在应和:是。
——
镜堂门口。
顾镜站在那里,看着后山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包桂花糕。
油纸包已经凉了。
他打开。
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甜香和药味在舌尖绕,他死死攥着这一点味道,像攥着救命的浮木,拼命记——记这一点甜,一点暖,一点有人惦记的活气。
吃完一块,他把剩下的收好。
放回怀里。
和古镜、玉符、丹瓶、灵米糕、之前剩的桂花糕放在一起。
七样东西,贴着心口。
他攥紧怀里的七样温软,转身走进镜堂。
月光跟在他身后。
照进门里,照在长凳上,照在一排排古镜上。
镜面幽深,映出他的背影。
但最深处那面蒙着薄灰的铜镜,映出的不是背影,是一张正脸——是顾镜的脸,却比他的眼神更亮,更沉,像藏着千年的光。
那张脸在笑。
笑得和顾镜一模一样。
又和他完全不一样。
影子隔着镜面,看着那个走进深处的少年,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了。”
话音落时,镜面的银光闪了闪,与顾镜怀里的古镜,遥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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