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他躺着没动,听着外头的动静。没有风声,没有狗叫,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旁边阿远还在睡,呼吸细细的,一长一短。
他慢慢坐起来,披上褂子,摸黑下了铺。
院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凭着感觉走到后院,拿起那把弓,又摸了摸箭筒里的箭。李叔送的那几根好箭,他一根一根数了一遍,一共六根。今天,他要带上它们。
他又摸到柴垛边上,把那把生锈的柴刀别在腰后。干粮昨晚上就准备好了,两个窝头,用布包着,塞在怀里。
走到前院的时候,天边刚有点发白。灶房的门响了一下,娘走出来。
“这么早?”
林空点点头。
娘站在门口,看着他。天还没亮透,看不清她的脸,但林空知道她在看他。
“今儿个进山?”
“嗯。”
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心点。”
林空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娘还站在那儿,影影绰绰的一团。阿远还没醒,屋里黑着。
他攥紧手里的弓,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天已经蒙蒙亮了。墙根底下空空的,那几个老头还没出来。他沿着那条土路往后山走,走得很快。
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刚冒了个头。东边红通通的,照在林子上,给那些树镀了一层金边。林空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林子,深吸一口气。
今天他要一个人进去。
不带李叔,不带任何人。
他攥紧弓,往里走。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和他以前进来时一样。树很密,阳光被挡在外面,越走越暗。脚下踩着落叶,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李叔教过他,要看地上的痕迹,要看树上的抓痕,要看草丛里有没有动静。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看见一坨粪便,黑的,干的。他蹲下看了看,李叔教过,这是兔子的粪,干了就是昨天的。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不远处有一片灌木丛,密密麻麻的,兔子可能藏在那儿。
他放慢脚步,一点一点靠近。走到离灌木丛十几步的地方,他停下来,躲在树后,盯着那片灌木。
等了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过去扒开灌木看了看,空的。
他有点失望,但没泄气。李叔说过,打猎要有耐心,急不得。
他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升高了,透过叶子晒下来,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地上。林空踩着那些光斑走,眼睛一直四处看。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又看见一坨粪便,比刚才那个新鲜,还湿着。他蹲下看了看,心怦怦跳起来。
新鲜的,说明那东西就在附近。
他放慢脚步,弓已经拿在手里,箭搭在弦上。他走几步,停一停,竖起耳朵听。林子静静的,偶尔有鸟叫,叫几声就没了。
忽然,他听见一点动静。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窸窸窣窣的。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十几步外的草丛里,有东西在动。灰灰的一团,不大,像兔子。
他的手心出汗了。
他慢慢抬起弓,拉开弦,瞄准那团灰色。手有点抖,他想起爹说过的话,手要稳,心要静。他深吸一口气,手不抖了。
那团灰不动了,好像在听动静。
林空的心跳得厉害,但他没动,就那么举着弓,瞄着。
忽然,那团灰动了,从草丛里蹦出来,果然是只灰兔子,肥肥的,竖着耳朵往这边看。
林空的手指一松,箭飞出去。
兔子惊了,一蹦一蹦地跑。箭擦着它的身子过去,扎在地上。
林空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追。
兔子跑得很快,在树丛里钻来钻去。林空紧追不舍,眼睛一直盯着那团灰色。跑过一片灌木,跑过一块石头,跑过一棵大树。
兔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林空已经搭上了第二根箭,拉开弦,没时间瞄准,凭感觉放了一箭。
箭飞出去,扎在兔子身上。兔子翻了个跟头,倒在地上不动了。
林空跑过去,蹲下,看见那只兔子躺在地上,身上插着他的箭。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灰毛。
他伸手摸了摸,还热着。
他坐在那儿,大口喘气。跑得太急了,腿有点软,手还在抖。但他心里高兴,高兴得想喊一嗓子。
他看看那只兔子,又看看自己的手。他打着了。
他真的打着了。
他坐了一会儿,等喘匀了气,才把兔子拎起来。兔子不重,三四斤的样子,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箭拔出来,在草上蹭了蹭,收回箭筒。然后把兔子绑好,挂在腰后。
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得赶紧下山。
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那只兔子,怕它跑了。但它一动不动地挂在那儿,毛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西边红通通的,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静静的。
但他今天从里面带出来一只兔子。
他笑了。
往家走的路上,他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起来。跑到村口的时候,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眯着眼,像几块晒着的干柴。看见他跑过来,老张头睁开眼。
“林空,跑啥?”
林空没停,一边跑一边把腰后的兔子拎起来晃了晃。
老张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小子!”
林空跑进村,跑过那条土路,跑到自家院门口。
阿远第一个看见他,腾地站起来。
“哥!”
林空冲进院子,把兔子拎起来给阿远看。
阿远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然后他蹦起来,围着林空转圈。
“兔子!哥打着兔子了!”
娘从灶房冲出来,看见那只兔子,愣住了。
林空站在那儿,举着那只兔子,看着娘。娘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只兔子,又摸了摸他的头。
“好。”她说,声音有点抖,“好。”
阿远在旁边又蹦又跳,喊着要吃肉。林空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把兔子递给娘,娘接过去,拎着往后院走。阿远跟在后头,一路喊着“吃肉吃肉”。
林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红。灶房里飘出烟味,和往常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沾着兔子的血,红红的,黏黏的。
他攥了攥拳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娘把兔子炖了。肉不多,但一人能分几块。阿远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香”。娘没怎么吃,把肉都夹给两个孩子。
林空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爹。
爹以前打到猎物,也是这样,娘炖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爹总是吃得很快,吃完就去后院收拾,从来不跟他们抢肉。
他放下碗,站起来往外走。
“哥,你干啥去?”阿远在后头喊。
“透透气。”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密密麻麻的。
他看着后山的方向。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爹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爹,我打着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着。
灶房的门响了,娘走出来。她走到他旁边,站住。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娘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进屋吧,肉凉了。”
林空点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后山,然后跟着娘往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星星还在,密密麻麻的。
明天,他还要进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