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这几天总是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拿起爹的弓,在院子里练箭。那棵歪脖子树已经被他射得伤痕累累,树皮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新箭孔叠着旧箭孔,有些地方树皮都烂了,露出白花花的木头。
阿远有时候醒得早,就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练。看着看着,就喊一声“哥,中了”,或者“哥,又中了”。
林空不理他,一箭一箭地射。
今早他射完最后一根箭,走过去拔。拔着拔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王伯。
王伯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小布包,笑眯眯地看着他。
“练得不错。”王伯说。
林空愣了一下,叫了声:“王伯。”
王伯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把小布包放在旁边。他年纪大了,走路有点慢,坐下的时候扶着膝盖,喘了口气。
“你娘在家不?”他问。
“在灶房。”
王伯点点头,没急着进去,就那么坐着,看着林空拔箭。
林空把箭拔完,收好,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光秃秃的枝丫伸着。灶房里飘出烟味,娘在做早饭。
王伯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他抽得很慢,一口烟在嘴里含半天才吐出来。
“你爹的事,”他开口,“李秃子和老张都跟你说了吧?”
林空点点头。
王伯又抽了一口烟,眼睛看着前面,没看他。
“他们说的那些,都是真的。”王伯说,“你爹这个人,村里没有不念他好的。”
林空没说话。
王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不,你爹救过我家老二。”
林空转过头,看着他。
王伯慢慢地说:“那会儿我家老二才五六岁,跟你弟弟现在差不多大。冬天,河里结冰,他跑上去玩,冰裂了,掉进去了。”
林空听着,心提了起来。
“水冷得要命,大人都不敢下。”王伯说,“你爹正好路过,二话不说,脱了衣裳就跳下去。冰碴子划得他浑身是血,他把老二托上来,自己差点没上来。”
林空想起那天老张叔说的话。爹救过落水的孩子。原来就是王伯家的老二。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二长大了,娶媳妇了,生了个小子。”王伯说,“现在在镇上给人赶车。他每年回来,都先到你家坐坐,跟你爹喝两盅。你爹走的那天,他不知道,后来听说了,赶回来,在你爹坟前跪了半天。”
林空低下头。
王伯又抽了一口烟。
“你家的事儿,村里人都记着。”他说,“你爹走了,你们有难处,大伙儿都会帮。”
林空点点头。
灶房的门帘掀开,娘走出来。她看见王伯,愣了一下,然后说:“王大哥来了?吃饭没?”
王伯摆摆手:“吃过了,嫂子忙你的。”
娘点点头,又进去了。
王伯把旁边的小布包拿起来,递给林空。
“这是老二托我带来的。”他说,“一点心意,给你和阿远的。”
林空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块布料,一块灰的,一块蓝的,都厚实。还有一小包糖,用油纸包着。
“这……”林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王伯按了按他的手。
“拿着。”他说,“往后有啥难处,就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林空。
“你爹这辈子,没享过啥福。”他说,“你们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念想。”
他走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的小布包沉沉的,攥得他手心出汗。
阿远从灶房跑出来,看见他手里的布包,凑过来。
“哥,这是啥?”
“王伯送的。”
阿远打开看了看,看见那包糖,眼睛亮了。
“糖!”
林空点点头。
阿远拿起那包糖,小心翼翼地打开,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他眯着眼嚼了嚼,嘿嘿笑了两声。
“甜!”
他又捏了一块,塞到林空嘴里。
糖在林空嘴里化开,甜丝丝的。他嚼着糖,心里却酸酸的。
吃完饭,林空又拿起弓,继续练。王伯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他射箭的时候更稳了,一箭一箭,箭箭都扎在树干上。
阿远在旁边数着:“一、二、三、四、五……哥,你今儿个全中了!”
林空没说话,继续射。
射到中午,他把箭拔下来,收好,往后院走。柴垛快空了,明天得上山砍柴。
他站在柴垛前,正想着明天去哪儿砍,忽然想起王伯说的那些话。
“老二在你爹坟前跪了半天。”
他想起爹的样子,想起爹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想起爹坐在门槛上抽烟,想起爹拍他脑袋的那只手。
爹这辈子,没享过啥福。
他攥紧了拳头。
下午,他没进山,在院子里继续练箭。李叔送的那几根好箭他一直没舍得用,收在屋里。今天拿出来,一根一根地射。
好箭就是不一样,飞得直,扎得稳。他越射越顺,一箭一箭,几乎没有脱靶的。
阿远蹲在旁边看着,看得眼睛都直了。
“哥,你以后能打着兔子不?”
林空想了想,说:“能。”
阿远高兴了,蹦起来又蹲下。
太阳偏西的时候,林空收了弓,把那几根好箭擦了擦,小心地收起来。然后他拿起旧箭,继续练。
射到天黑,他才停下来。
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后山。天黑了,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远跑过来,挨着他坐下,靠在他胳膊上。
“哥。”
“嗯。”
“王伯送的糖真甜。”
林空嗯了一声。
阿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爹吃过糖没?”
林空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应该吃过。”他说。
阿远点点头,没再问。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林空看着后山,看着那一片黑,忽然想起老张叔、李叔、王伯说的话。
爹救过人,帮过人,村里人都念他的好。
他想起爹的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手心全是老茧。那双手砍过柴,打过猎,救过人,也拍过他的脑袋。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手心也磨出茧了,硬硬的。
以后,这双手要撑起这个家了。
他攥紧拳头。
阿远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空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阿远搂着他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把他放在铺上,盖好褥子,林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阿远睡得很快,呼吸细细的,一长一短。
林空躺下,睁着眼。
外头静悄悄的,偶尔有狗叫,叫两声就停了。
他想起王伯说的那句话。
“你们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念想。”
他闭上眼睛。
以后,他要好好活着。
像爹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