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咋办。上山砍柴,他怕。那双绿眼睛还在脑子里晃,那摊血,那个黑影,那张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的东西。他每次闭上眼睛,那些东西就冒出来。
但他不去,家里就没柴烧。
“哥。”阿远又喊。
“嗯。”
“你咋不说话?”
林空低下头,看着他。阿远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没事。”林空说,“你去玩吧。”
阿远点点头,又跑回院子里,蹲在那根破陶罐前头,跟他的树枝说话。
林空转过身,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静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林子还是那片林子,绿油油的,和以前一样。但他知道,里头有东西。那双眼睛的主人就在里头。
他攥紧拳头。
灶房的门响了,娘走出来。她端着一盆水,往院子角落走,蹲下开始洗菜。
林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娘没抬头,继续洗菜。
“娘。”林空开口。
“嗯。”
“柴快没了。”
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去砍。”
林空不说话。
娘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肿着,但眼神很平静。
“怕?”她问。
林空点点头。
娘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洗菜。洗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爹也怕。”
林空愣住了。
“他每次进山都怕。”娘说,“但他还是去。不去,一家子喝西北风。”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她。
娘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放进另一个盆里。
“怕归怕,该干还得干。”她说,“别往西走,就在东边那片砍。”
林空点点头。
娘没再说话。
林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那把生锈的旧柴刀还在墙根底下,他拿起来,在石头上磨了磨。磨了几下,试试刃,还是不快,但凑合能用。
他找了根绳子,缠在腰上。干粮——灶房里还有昨儿个剩的窝头,他揣了两个。
走到前院,阿远看见他这身打扮,跑过来。
“哥,你去哪儿?”
“上山。”
“砍柴?”
“嗯。”
阿远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也去。”
“不行。”
“为啥?”
林空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山里有妖兽,有那双绿眼睛的东西。但他不想吓着阿远。
“你在家看着娘。”他说。
阿远撅起嘴,但没再说话。
林空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娘还在洗菜,背对着他。阿远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村口,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晒太阳。看见他,老张头眯着眼问:“林空,上山?”
“嗯。”
老张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空走过去,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老林家的老大,怪可怜的。”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脚,他停下来,看着那片林子。还是那样,黑黢黢的,看不清里头。
他攥紧柴刀的把,往里走。
这次他没往西走,直接往东。东边那片他来过几次,路熟。阳光能透下来,地上长着草,有的还开着花。
他踩着那条踩出来的小径走,走到砍柴的地方,站住,往四周看了看。
没异常。
他开始砍柴。柴刀剁在枯枝上,一下一下的,声音在林子里传开。他砍一会儿,停下来听听动静,什么也没有,又继续砍。
砍了一堆,他直起腰,擦了擦汗。
太阳已经老高了,透过叶子晒下来,身上有点热。他靠着棵树坐下,掏出窝头,咬了一口。
干饼硬,得慢慢嚼。他嚼着,眼睛四处看。林子静静的,偶尔有鸟叫,叫几声就没了。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那边树更密,更暗,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起那天的事。那条小路,那堆血,那双眼睛。他打了个哆嗦。
低下头,继续嚼窝头。
吃完窝头,他站起来,继续砍柴。砍到太阳偏西,他把柴捆好,扛着往回走。
走到山脚,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还是那片林子,静静的。
他松了口气,往家走。
走到村口,太阳快落山了。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眯着眼,像几块晒着的干柴。看见他,老张头冲他点了点头。
他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院门口,阿远第一个看见他,跑过来。
“哥,你回来了!”
“嗯。”
阿远绕着他转了一圈,看着那捆柴。
“这么多!”
林空没说话,扛着柴往后院走。放下柴,他站在那儿,又往西边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后山那边黑黢黢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院走。
灶房里已经亮灯了,娘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他走进去,娘正在往锅里下菜。见他进来,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坐下,等着吃饭。
阿远跑进来,挨着他坐下。
吃完饭,娘收拾碗筷。林空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阿远跑过来,挨着他坐下,靠在他胳膊上。
“哥。”
“嗯。”
“你今天上山怕不怕?”
林空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阿远。
“怕。”他说。
阿远点点头,没再问。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后山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空看着那边,看了很久。
怕归怕,该干还得干。
爹说的。
林空躺在床上,睁着眼。
夜已经深了,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阿远在旁边睡着了,呼吸细细的,一长一短。他听着那呼吸声,听着听着,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从灶房那边传来。
他竖起耳朵听。是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像什么东西堵着嗓子眼,出不来。
娘在哭。
林空躺在那儿,没动。他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过去了,说什么?娘不想让他听见,才压得这么低。他过去,娘会更难受。
他躺着,听着那哭声,一下一下的,像刀子割在心上。
他想起爹走的那天早上,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干粮、水囊、绳子、柴刀,一样一样装进去。他想起爹拍他脑袋的那只手,很重,拍得脑袋一晃。
他想起爹说的那句话:“打不过的时候,要跑。跑得快,比打得准更重要。”
爹没跑。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被子里闷,喘不过气,但能挡住声音。那哭声还在,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哭声停了。
他把被子拉下来,听着外头的动静。什么也没有,就剩阿远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