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山,只有树,只有他一个人。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密密麻麻的。他走在山路上,一个人。
他不怕。
他什么都不会怕了。
娘和阿远在地下看着他。爹也在那儿。
他得活着。
活着找到阿贵。
林空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
他只知道往东走,一直往东走。累了就歇,饿了就找吃的,渴了就找水。白天赶路,夜里找个避风的地方睡觉。有时候睡在山洞里,有时候睡在树下,有时候就睡在路边。
他走过很多地方。有村子,有镇子,有荒山,有野岭。他见过很多人。有好心人,给他一口吃的;有恶人,看见他就赶;有冷漠的人,当他不存在。
他不在乎。
他只想找到阿贵。
但这一天,他忽然停下来了。
他站在一个山岗上,看着前面的路。路弯弯曲曲的,通往一个村子。那村子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回走。他只知道,他得回去一趟。
回去看看那个地方。
走了三天,他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山脚。山还是那座山,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和以前一样。他站在山脚,看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绿的,哗啦哗啦响。但树下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常坐的地方,长满了草。
他往里走。
路两边的房子,有的塌了,有的还立着,但都空空的,没有人。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霉味。
他走到李叔家门口。门塌了半边,里头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扔了一地。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停下来。
院门歪了,靠在一堆烂木头上。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有的比膝盖还高。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但叶子黄了,蔫蔫的,像要死了。破陶罐倒在地上,里头空了,长了一窝野草。
灶房塌了半边,黑漆漆的,里头什么也看不见。他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锅还在,但锈了,破了。碗的碎片散了一地,和土混在一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也长满了草,密密麻麻的,比前院还高。他拨开草,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两个土堆跟前,他停下来。
两个土堆,挨在一起,已经长满了草。娘的坟上,草长得高一些。阿远的坟上,草稍微矮一点。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前院。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破陶罐。他想起阿远每天蹲在这儿,跟那根树枝说话。他想起阿远说,“哥,你看又长了”。他想起阿远说,“等它长成大树,就给爹看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忽然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一个红红的东西,埋在土里,露出一角。
他蹲下,用手扒了扒土。土硬,他扒了很久,把那东西扒出来。
是一根红绳。
红绳已经旧了,褪色了,沾满了泥。但还能看出来,是红的,细细的,编成一根小辫子。
他愣在那儿,看着那根红绳。
他想起来了。
这是阿远的红绳。阿远扎辫子的那根红绳。娘用攒了半年的麻线换的,阿远宝贝得不得了,天天扎在辫子上。
后来阿远没了,红绳不知道哪儿去了。
现在它在这儿。
埋在土里,不知道埋了多久。
他把红绳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土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脚上。
他想起阿远的脸。阿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阿远喊他“哥”,喊得脆生生的。阿远抱着树枝,靠在他身上睡觉。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
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他把红绳拿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泥擦掉了,红绳还是红的,但旧了,褪色了,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他把它系在手腕上,系得很紧。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歪脖子树还在,破陶罐倒着,灶房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草,风吹过来,草哗啦哗啦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走上那条土路。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他得走了。
他得去找阿贵。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很久。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天黑了,又亮了。他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和他以前见过的差不多。他走进去,想找点吃的。
一个老婆婆看见他,问:“后生,从哪儿来的?”
他想了想,说:“北边。”
老婆婆点点头,看了看他,忽然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你……你咋这么年轻?”
林空愣了一下。
老婆婆说:“我看你这张脸,像十几岁的后生。但你走路的样子,不像。”
林空没说话。
老婆婆又看了看他,摇摇头,走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和以前一样。
他想起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别人的脸会变老,他的不会。
他第一次开始想这件事。
晚上,他找了个山洞住下。他坐在洞里,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样,和以前一样,没有皱纹,没有老茧。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那样。
他想起阿贵捅他的那一刀,想起从悬崖跳下去,想起那些伤,都好得很快。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你身上有伤好得快,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活着。活着才能找到阿贵。
他把手腕上的红绳紧了紧,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