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皮晒干了。
林空蹲在后院,摸着那张皮。皮子硬邦邦的,毛还是黑的,摸着扎手。娘说要拿到镇上卖了,能换不少东西。
问题是怎么去。镇上远,走路得大半天。他一个人去,娘不放心。娘去,家里没人照看阿远。
正犯愁,阿贵来了。他走到后院,看见那张皮,蹲下来摸了摸。
“晒得不错。”他说,“这皮能卖个好价钱。”
林空点点头,没说话。
阿贵看了他一眼,问:“想卖?”
“想。”林空说,“不知道怎么弄。”
阿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我帮你去。”他说,“我认识镇上收皮子的,不会坑你。”
林空愣了一下,看着他。
阿贵笑了笑:“咋,不信我?”
林空摇头:“不是……”
“那就行了。”阿贵说,“明儿个一早走,你跟我一块儿。”
林空心里热热的,点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空就爬起来。他把那张皮卷好,用绳子捆上,背在背上。阿贵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站在院门口,冲林空招手。
“走吧。”
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往镇上走。林空没去过几次镇上,路不熟,就跟在阿贵后头。阿贵走得快,他得紧着跟。
走了大半天,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到了镇上。镇子比村子大多了,有石板路,有铺子,人来人往的。
阿贵带着他七拐八拐,走到一个小铺子门口。铺子里堆着各种皮子,一张摞一张,味儿冲得很。
“老胡。”阿贵喊了一声。
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从里头走出来,看见阿贵,笑了笑。
“阿贵啊,好久不见。”他看了看林空,“这是?”
“村里人,他爹不在了,家里有张皮子,你给看看。”
林空把皮子解下来,铺在柜台上。老胡摸了摸,翻了翻,点了点头。
“好皮子。”他说,“野猪的,鞣得也不错。”
他报了个价。林空听着,心里跳了一下,比他想的多了不少。
阿贵在旁边说:“老胡,他家里不容易,你再添点。”
老胡看了阿贵一眼,又看了看林空,叹了口气。
“行吧。”他添了几个钱。
林空接过钱,攥在手里,手心都是汗。
出了铺子,阿贵拍拍他肩膀。
“行了,回去吧。”
林空想请他吃点东西,阿贵摆手说不用。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太阳偏西才到家。
娘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松了口气。
“卖了?”
林空点点头,把钱递给她。娘看了看那些钱,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阿贵。
“阿贵,辛苦你了。”
阿贵摆摆手:“婶子别客气,我回去了。”
他走了。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她说,“真是……”
她没说完,但林空知道她要说什么。
真好。
过了几天,阿贵又来了。这回他没干活,就坐在院子里,跟林空说话。
“你家那地,今年打算种啥?”
林空说:“娘说种豆角,南瓜,再种点黍米。”
阿贵点点头,看了看那块地。
“你这地,靠水近,能种点好的。”他说,“种点菜,拿到镇上卖,能换钱。”
林空没想过这个,听着觉得有道理。
“可我不会种菜。”他说。
阿贵笑了笑:“我教你。”
从那以后,阿贵来得更勤了。他教林空怎么翻地,怎么施肥,怎么下种。娘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也搭把手。阿远蹲在破陶罐前头,一边看一边跟他的树枝说话。
有一天,阿贵指着那根树枝问阿远:“这树叫什么?”
阿远摇头:“不知道。”
“养多久了?”
阿远想了想,说:“爹走的那年,哥给我带回来的。”
阿贵点点头,又看了那根树枝一眼。
林空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根树枝是爹进山前,他给阿远带回来的。那天他在山上听见奇怪的声音,回来的时候顺手折了这根树枝。
一晃,爹走了这么久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娘多做了两个菜,留阿贵吃饭。阿贵也不推辞,坐下就吃。
吃着吃着,阿贵忽然开口。
“婶子,我想着,”他说,“往后地里的活,我帮着干。林空一个人忙不过来。”
娘愣了一下,看着他。
阿贵又说:“我没啥本事,就会干点力气活。你们家不容易,我能帮就帮点。”
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贵,你……你为啥对我们家这么好?”
阿贵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我娘病的时候,你男人帮过我。”他说,“一吊钱,我到现在没还上。”
娘没说话。
阿贵抬起头,看着她。
“我欠他的。”
那天晚上,阿贵走后,林空坐在门槛上。娘走出来,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看着天上的星星,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娘开口。
“这人,”她说,“是个知恩的。”
林空点点头。
他想起阿贵说的话。一吊钱,记到现在。
爹帮过那么多人,大概自己都记不清了。但阿贵记得。
他忽然觉得,爹不在了,但爹做的好事,还在。
风从远处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阿远抱起来,往屋里走。
阿远搂着他脖子,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贵叔真好……”
林空没说话。
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林空发现,阿贵在家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起初是白天来帮忙干活,干完就走。后来中午留下吃饭,吃完饭再干一会儿。再后来,有时候待到天黑,吃了晚饭才回去。
阿远最高兴。他现在一见阿贵就扑上去,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阿贵叔,你给我讲个故事。”“阿贵叔,你给我削个小人。”“阿贵叔,你看我的树枝又长高了。”
阿贵也不烦,他要什么就给什么。讲故事,削小人,陪着看树枝,什么都行。
有一天晚上,阿远非要阿贵哄他睡觉。林空有点不好意思,想说阿远不懂事,阿贵却摆摆手,跟着阿远进了屋。
林空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阿贵的声音,低低的,讲着什么故事。阿远偶尔笑一声,笑声从屋里传出来。
娘从灶房出来,站在他旁边。
“阿贵这孩子,”她说,“是真有耐心。”
林空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阿贵出来了。阿远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