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红绳褪得更厉害了，都快看不出是红的了。

　　但还系着。

　　系得紧紧的。

　　然后他继续走。

　　林空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

　　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个了。有的村子大，有的村子小；有的热闹，有的冷清；有的在平原上，有的在山沟里。他都走过。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打听。

　　“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孩，十二三岁，扎着辫子？”

　　“有没有见过一伙人，七八个，领头的高高瘦瘦，脸上有道疤？”

　　有的人摇头，有的人说没看见，有的人盯着他看半天，反问“你是他什么人”。他不说话，转身就走。

　　有时候有人给他一口水喝，有时候有人给他一块干粮，有时候有人看他一眼就关门。

　　他不在乎。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村子。村子在一条河边，房子盖得整齐，看着比别的村子富裕。他走进去，想找点吃的。

　　一个中年女人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哪儿来的？”

　　林空说：“西边。”

　　女人点点头，又看了看他的脸。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你多大了？”

　　林空说：“十七。”

　　女人愣住了，然后笑了。

　　“十七？我儿子都比你大。”她指着院子里一个正在劈柴的年轻人，“你看，他今年十九，长得比你老多了。”

　　那年轻人听见，抬起头，看了林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劈柴。

　　林空没说话。

　　女人摇摇头，转身进屋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劈柴的年轻人。年轻人劈得很卖力，一斧头一斧头，汗顺着脊背淌。他的脸黑红黑红的，粗糙，有皱纹。

　　林空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和以前一样。

　　他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话。“我儿子都比你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也是光滑的，没有老茧，没有皱纹。

　　他又想起之前那些人的目光。他们看他的眼神，有奇怪，有害怕，有厌恶。

　　他到底怎么了？

　　他不知道。

　　他继续走。

　　走了几天，他又到一个村子。这个村子在山脚下，房子破破烂烂的，和青石村差不多。他走进去，想打听消息。

　　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后生，你找谁？”

　　林空说：“找一伙人，七八个，领头的高高瘦瘦，脸上有道疤。”

　　老婆婆摇摇头，说：“没见过。”

　　林空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婆婆喊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

　　老婆婆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你是不是那个妖怪？”

　　林空愣住了。

　　老婆婆说：“我听人说过，有个年轻人，长得永远十七八岁，到处走。是不是你？”

　　林空没说话。

　　老婆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别在我门口站着。”

　　林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几个小孩跑过来，手里拿着石头。

　　“妖怪！妖怪！”他们喊着，把石头扔过来。

　　一块石头砸在他背上，疼。他没躲，就那么站着。

　　小孩们又扔了几块，见他不动，有点害怕，转身跑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血痕，被石头划破了。血渗出来，红红的。

　　他擦了擦，继续走。

　　走了半天，他再低头看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快好了。

　　他愣了一下。

　　好得这么快？

　　他想起以前也是这样。被划伤，被磕伤，都好得比别人快。以前没在意，现在想想，不对劲。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到了一个镇子。镇子比村子大，人多热闹。他走进去，找了个墙角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看他一眼，走过去了。有人盯着他看半天，嘀嘀咕咕。有人指着他说“那个妖怪又来了”。

　　他不在乎。

　　坐了一会儿，一个老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头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背驼得厉害。他看了林空一眼，笑了笑。

　　“后生，又来了？”

　　林空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说：“我见过你。十年前，你来过这儿。”

　　林空愣住了。

　　十年前？

　　老头点点头，说：“那时候我还没这么老。你站在那个茶棚门口，打听人。我看见了。”

　　林空的脑子嗡的一下。

　　十年前？他来过这儿？

　　他想不起来。

　　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后生，你找人找了多久了？”

　　林空张了张嘴，说：“不知道。”

　　老头又叹了口气。

　　“你这样的人，我年轻时也见过一个。他到处走，永远不老。后来走了，再也没回来。”

　　林空的心跳了一下。

　　“他……他后来呢？”

　　老头摇摇头。

　　“不知道。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在走。没人知道。”

　　林空低下头。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生，别找了。你找的人，说不定早就不在了。”

　　他转身走了。

　　林空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想起了什么。十年前？他真的来过这儿吗？

　　他想不起来。

　　他努力想，想那些走过的村庄，见过的人。有些记得，有些模糊，有些完全想不起来。

　　他慌了。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红绳褪得更厉害了，都快看不出颜色了。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木头人。木头人被攥得发亮，但还认得出来。

　　他攥紧它们。

　　他还记得阿远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喊他“哥”脆生生的。他还记得娘的样子，记得爹的样子。

　　但他想不起来那些村庄，那些人。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选了一个方向，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