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只知道走。一步一步,往前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他走过山,走过水,走过村庄,走过镇子。走过春天,走过夏天,走过秋天,走过冬天。
他不记得自己走过多少个村庄了。
有的村庄他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来过。有时候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但仔细想,又想不起来。
他害怕这种感觉。
他开始强迫自己记东西。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要把阿远、娘、爹的样子想一遍。阿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阿远喊他“哥”时声音脆生生的,阿远抱着树枝靠在他身上睡觉。娘在灶房烧火的样子,爹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的样子。
他想一遍,再想一遍。
然后他攥紧手腕上的红绳,攥紧怀里的木头人,才敢闭上眼睛睡觉。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村子。村子在山脚下,有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河,忽然觉得眼熟。
他来过这儿?
他想不起来。
他走进去。村里人看见他,有的多看两眼,有的当没看见。他走到一口井边,打了点水喝。
一个老人走过来,看着他。
“后生,又来了?”
林空愣住了。
老人说:“我认得你。五年前,你来过这儿。在村口站了半天,又走了。”
五年前?
林空的脑子嗡的一下。他想不起来。五年前的事,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看着老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
“你还在找人?”
林空点点头。
老人摇摇头,说:“别找了。你找的人,说不定早就不在了。”
林空攥紧拳头。
他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他加快脚步,像要甩掉什么东西。
走了很久,他才慢下来。他靠着棵树坐下,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样,和以前一样。他又摸了摸脸,也是那样。
他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人。木头人被他攥得发亮,眉眼还是那样,小小的,粗糙的。
他还记得阿远的脸。记得很清楚。
但他想不起五年前的事,想不起那些走过的村庄,见过的人。
他是不是正在忘记?
他慌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觉。他坐在一棵树下,一遍一遍地想阿远。想阿远第一次喊他“哥”,想阿远追在他后面跑,想阿远抱着树枝的样子。想了一遍又一遍,不敢停。
天亮了,他继续走。
走了几天,他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热闹。他走进去,想找点吃的。
一个卖包子的小贩看见他,喊了一声。
“后生,饿了吧?来,吃个包子。”
他走过去,小贩递给他一个包子。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热乎,香。
小贩看着他,忽然问:“你多大了?”
林空说:“十七。”
小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七?我儿子都比你大。”他指着旁边一个正在和面的年轻人,“你看,他今年二十一,看着比你老多了。”
林空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满脸汗,脸上有皱纹,手粗大。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光滑的。
他没说话,吃完包子,把两个铜板放在摊上,走了。
小贩在后面喊他:“不用给钱!”
他没回头。
走出镇子,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等等!”
他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你……你是不是那个……”她说了半截,停住了。
林空看着她。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听人说过,有一个年轻人,永远不老,到处走。是不是你?”
林空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真的不会老?”
林空还是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身跑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镇子里。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天黑了。他找了个山洞,钻进去。他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掏出木头人,看着。
他又想起阿远。想起阿远的脸,想起阿远的声音。那些都还在,很清楚。
但他想不起昨天走过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想不起前天遇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他把木头人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走出山洞,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前面有个村子。村子不大,房子破破烂烂的。他走进去,想找点水喝。
一个老婆婆在井边打水,看见他,愣了一下。
“后生,你找谁?”
林空说:“找口水喝。”
老婆婆点点头,给他舀了一瓢水。他接过来,喝了几口。
老婆婆看着他,忽然问:“你多大了?”
林空说:“十七。”
老婆婆笑了,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
“十七?我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还没见过十七岁长这样的。”
林空没说话。
老婆婆又看了看他,忽然说:“你是不是在找人?”
林空抬起头。
老婆婆说:“我听人说过,有个年轻人,永远不老,到处找人。是不是你?”
林空点点头。
老婆婆叹了口气。
“别找了。我年轻时也找过一个人,找了二十年,最后也没找到。后来我老了,走不动了,就不找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这样的人,不会老,有的是时间。但你找的那个人,会老,会死。说不定早就不在了。”
林空攥紧了手里的瓢。
老婆婆摇摇头,转身走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破屋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瓢。瓢里还有半瓢水,映着他的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瓢放下,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他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人。
木头人还是那个木头人,被他攥得发亮。
他想起阿远的脸。阿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阿远喊他“哥”时声音脆生生的。阿远抱着树枝靠在他身上睡觉。
这些还在。
他攥紧木头人。
然后他选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