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城南区，一条远离主街的僻静巷弄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门面窄小，招牌陈旧得几乎看不清字迹，只隐约能辨认出“老陈记古物修缮”几个模糊的墨字。门楣上挂着一串生锈的风铃，在偶尔穿巷而过的微风中发出喑哑的、不成调的叮咚声。

　　正是午后，巷子里几乎没有人。许夜换了一身更显朴素的灰布衣裳，脚步无声地停在铺子门前。他没有立刻进去，目光平静地扫过斑驳的木门、积着薄灰的窗棂，以及门侧阴影里几块看似随意堆放的、沾着泥污的破碎陶片。

　　铺子里面有一个人，气息平稳绵长，正在靠近后窗的位置做着什么精细的手工活，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节奏。铺子周围没有异常的魂力波动，也没有多余的窥视目光。

　　他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内光线昏暗，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灰尘、金属锈蚀和某种清淡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

　　铺子很小，靠墙立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货架，上面杂乱地堆放着一些残缺的瓷器、锈蚀的金属器件、看不出年代的木雕碎片，以及一些沾满污垢、真伪难辨的古旧钱币。

　　一个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者，正坐在靠里窗的一张小木桌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用一把极细的小锉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暗绿色金属片。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神情专注，仿佛对有人进门毫无所觉。

　　许夜没有出声打扰，走到一个货架前，似乎对上面一件缺了口的青瓷碗产生了兴趣，拿起来，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

　　老者这才像刚发现客人一样，慢吞吞地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了许夜一眼，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带着点卑微和讨好的笑容：“这位小哥，随便看看。都是些破烂玩意儿，不值几个钱。”

　　许夜放下瓷碗，目光在那些“破烂”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到老者手中的金属片上，语气随意地问：“老板，你这里……有什么像样的‘古董’吗？年代久远一点的，最好是……带点‘魂儿’的。”

　　他刻意在“魂儿”字上，用了极轻微的、带着点特殊韵律的吐音。同时，他的右手食指，看似无意识地，在身旁货架的木质边缘上，按照一个短-长-短-短-长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老者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小锉刀和金属片，取下老花镜，用一块灰布慢慢擦拭着镜片，浑浊的眼睛却抬起，再次仔细地打量了许夜一遍。这一次，那眼神深处的卑微和浑浊瞬间褪去，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许夜的“观察”捕捉得清清楚楚。

　　“带‘魂儿’的古董啊……”老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那可不好找喽。这年头，真的老物件，有‘魂儿’的，都金贵着呢。”他顿了顿，将擦好的老花镜重新戴上，动作恢复了缓慢，“小哥是懂行的？知道怎么‘养魂’？”

　　“略知一二。”许夜平静地回答，左手垂下，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自己灰布衣袍的下摆，向内折了一个非常细微、不易察觉的锐角，“听说，有些老物件，得用特定的‘频率’去‘共鸣’，才能显出其‘魂’来。就怕找不对‘频率’，惊了‘魂’，反而不好。”

　　老者的眼皮几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许夜衣袍下摆那个折角的角度，以及“频率”、“共鸣”这两个词在他询问句式中的位置，构成了另一重验证。

　　“那倒是。”老者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迟缓，他走到铺子门口，探出头去，看似随意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这个动作落在许夜眼里，却是标准而专业的警戒观察。巷子里依旧空无一人。

　　老者缩回头，将虚掩的木门轻轻关上，插上门锁。铺子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了，只有后窗透进来的一方天光，照亮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转过身，脸上那种生意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板的、公式化的平静。他微微躬身，声音压低了，却清晰得多：“小少爷，有什么情报需要传递吗？”

　　“没有。”许夜的回答很直接，他走到那张小木桌前，手指拂过桌上那些细碎的工具和金属碎屑，“我这次来，是想找你要几件东西。”

　　老者或许该称他为“老陈”，老陈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小少爷需要什么？如果是紧急联络或者特殊指令，我这里的渠道……”

　　“魂导器。”许夜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块暗绿色的金属片上，“几件实用的，最好是便携、隐蔽、功能……特殊一点的魂导器。”

　　老陈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刻板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缝，露出真实的为难：“小少爷，您……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他指了指这间破旧昏暗的铺子，又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个外围的联络员，顺便挂个‘老陈’的匠人名头打掩护。

　　魂导师等级？勉强算个三级，还是好多年前在帝国工坊打杂时混的。手头能用的，顶多是几个改装的、用来传递密信或者短距离示警的一次性小玩意儿，还有一些用来伪装、或者检测基础魂力波动的辅助型魂导器，等级很低，功能简单。”

　　他看着许夜，眼神里带着不解和谨慎：“再说了，小少爷，这里是史莱克城，史莱克学院的眼皮子底下。这里的魂师，对咱们日月帝国的魂导器，态度您也知道。

　　您突然要用魂导器，万一……万一泄露了波动，或者被有心人注意到上面的工艺风格，不是平白增加暴露的风险吗？您现在的身份，应该以‘融入’和‘观察’为主才对吧？”

　　老陈的话说得在情在理。一个潜伏在史莱克的日月人，最不需要的就是能引起怀疑的且带有明显日月帝国技术特征的魂导器。

　　许夜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缓缓在桌旁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道深刻的划痕。

　　“我知道这里是史莱克城。”许夜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与他年轻外表不符的沉稳，“所以，我需要的，不是攻击型或者强力的防御型魂导器。那些太显眼了。”

　　他抬起头，看向老陈，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动摇：“我需要的是‘眼睛’，和‘耳朵’。等级不用高，二级，甚至一级都可以。但要足够隐蔽，最好是能够伪装成日常物品，或者……可以拆解、重组成其他不起眼零件的。”

　　老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在快速思考：“‘眼睛’和‘耳朵’？监视类的？小少爷，这类魂导器虽然没有攻击性，但同样敏感。史莱克城防和内卫对异常的魂力监测和窥探非常警惕……”

　　“不是持续性的、大范围的监视。”许夜进一步说明，“是‘触发式’的，或者‘记录式’的。比如，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并记录特定魂力特征出现的时间和大致方位的。

　　又比如，可以像‘留影石’一样，被动记录某处固定地点短时间内的影像和声音，但启动和读取需要特殊方式的；再比如，能够微弱增强我自身五感感知范围、但又不易被反向侦测的辅助型……”

　　他列举了几种相对冷门、功能特殊、且对魂力等级和制作精度要求并非极高的魂导器类型。这些都不是战场上主流的东西，更多用于情报收集、遗迹探索或者某些特殊研究领域。

　　老陈听着，脸上的为难之色稍减，但疑虑未消：“小少爷说的这些……有些我倒是听说过，甚至手里可能有点残次品或者旧型号的图纸。但制作……我手头的工具和材料有限，水平也有限，就算能做出来，效果恐怕也达不到您的要求，而且稳定性难以保证。”

　　“不需要完美，只要能用，够隐蔽。”许夜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材料方面，我这里有一些。是之前用其他渠道弄到的，一些基础的导能金属和魂力结晶碎片，纯度不高，但应该够用。图纸和核心法阵结构，我也可以提供一部分思路。”

　　老陈拿起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光泽暗淡的银白色金属锭和一些细碎的、颜色混杂的晶体颗粒。确实是基础的魂导器材料，在史莱克城的黑市也能零星买到，不算扎眼。

　　“至于暴露的风险……”许夜继续道，“我自有办法处理。魂导器不会直接以完整形态出现在人前。我需要的是它们的‘功能’，而不是它们的‘形态’。必要的时候，它们可以被拆解，融入到其他东西里，或者……在完成使命后彻底‘消失’。”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老陈看着他，似乎想从这个过于年轻的“小少爷”脸上找出逞强或冒进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沉默再次弥漫在昏暗的铺子里。后窗透进来的天光，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良久，老陈叹了口气，将布袋小心收好：“小少爷既然有安排，那我尽力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条件有限，做出来的东西，可能延时不准、记录模糊、感应范围极小，甚至可能用几次就报废。您别抱太大期望。”

　　“足够了。”许夜站起身，“我不需要它们执行关键任务，只是作为‘观察’的延伸和补充。你先看看材料和图纸思路，能做出什么就做什么。十天后，我再来。”

　　“是。”老陈再次微微躬身，恢复了那种刻板的恭敬。

　　许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老陈上前替他拉开门，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许夜迈步出门，身影很快融入巷子另一端的光影中，消失不见。

　　老陈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观察’的延伸？这位小少爷要这些玩意儿干甚？”

　　他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锁，走回那张小木桌前，拿起许夜留下的布袋和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画着简易构型图的纸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