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史莱克广场上已是人影幢幢新生一班的四十四人，在深秋料峭的寒风中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和被强行从温暖被窝拽出的痛苦，但没人敢抱怨出声。

　　周漪如同一座冰冷的雕塑，站在队列前方，黑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任何一丝懈怠都会引来她毫不留情的训斥，或者更可怕的——加练。

　　“昨天最后完成魂力绕体三十周天的，出列！”周漪的声音比晨风更冷。

　　三个人脸色发白地站了出来，其中包括那个金发贵族少年，他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贵族仪态了，嘴唇紧抿，眼神里是压抑的屈辱。

　　“每人，五十圈，负重翻倍。现在开始。”周漪的命令简短而残酷。

　　没人敢求情。三人默默地走到一旁，从堆放训练器材的地方，拿起比普通负重沉了一倍的金属块绑在腿上，然后开始了绝望的奔跑。沉重的脚步声，混合着他们越来越粗重的喘息，成了广场清晨固定的背景音。

　　霍雨浩站在队列前排，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在不引人注意地轻轻活动着。许夜的“观察”能捕捉到，他指尖有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寒气萦绕又散去，仿佛在进行某种细微的魂力操控练习。他的呼吸悠长平稳，显然已经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晨间“唤醒”仪式。

　　王冬站在他斜后方，双手插在裤袋里，头微微歪着，看似漫不经心，但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他的目光偶尔会瞟向霍雨浩的后颈，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但很快又会不自觉地被吸引回来。

　　其他人大多在瑟瑟发抖，或者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

　　许夜站在队伍中段靠边的位置。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新生校服，但里面多穿了一件不起眼的薄棉内衬。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像是畏寒，也像是在出神。实际上，他的“观察”覆盖着整个队列，收集着每个人在巨大压力、睡眠不足和寒冷刺激下的细微反应。

　　周漪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没有发现任何“不合格”的迹象，便移开了。在周漪眼中，这个叫许夜的辅助系魂师，武魂是没什么大用的面具，除了观察力似乎比常人稍好点，体能平平，魂力增长也中规中矩，唯一的优点是还算认真，从不偷懒，一个合格的的背景板。

　　这正是许夜想要的效果。

　　“接下来，两人一组，实战对抗。不许使用魂技，只准运用魂力强化身体，格斗技巧。开始分组！”

　　队列一阵骚动，很快各自找到相熟的同伴。霍雨浩和王冬几乎下意识地看向对方，随即又同时移开视线，但最终，还是沉默地走到了一起，成为一组。

　　他们之间的气氛依旧有些别扭，但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带着点较劲的默契。

　　许夜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很快，他走向一个扎着双马尾、看起来娇小可爱、但眼神灵动狡黠的女孩。

　　“萧姐。”许夜走到女孩面前，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人畜无害的笑容，“能跟你一组吗？”

　　这个女孩叫萧潇，武魂是罕见的三生镇魂鼎，控制与强攻兼备，天赋极高，性格也有些古灵精怪。在周漪的恐怖统治下，她算是少数几个还能保持相对活泼心态的人之一。

　　因为许夜经常向她请教一些魂力控制的问题，态度诚恳，又总是适时地送上些小吃零食，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起来。萧潇觉得这个武魂废柴但脾气不错、还总喊自己“萧姐”的许夜挺有意思，便也默许了他这个小弟般的跟随。

　　“哟，小夜子，又来抱大腿啦？”萧潇挑了挑秀气的眉毛，语气带着点戏谑，但并无恶意。她对这个总是很安静、观察力似乎不错嘴还挺甜的小弟并不反感。

　　“萧姐您实力强，指点指点我嘛。”许夜笑得很坦然，仿佛“抱大腿”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需要萧潇这样的“保护伞”。

　　一个被公认为武魂废柴的辅助系，主动接近并依附于天赋出众、性格也相对开朗的萧潇，既能避免在班级里被彻底边缘化或欺辱，也能通过萧潇接触到更多班级内部的信息流。

　　而且，萧潇本身也是个很有趣的观察对象，她的三生镇魂鼎武魂潜力巨大，性格中的灵动与偶尔的强势，都值得关注。

　　萧潇撇撇嘴，摆开一个简单的起手式：“行吧，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份上。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几天有没有偷懒。”

　　两人便在场边找了一小块空地，开始对战练习。说是对战，更像是许夜在单方面挨打和防守。

　　他将自己的速度、力量、反应都控制在比普通二十三级魂师略逊一筹的水平，在萧潇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下左支右绌，显得颇为狼狈，但也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或者用一些看似笨拙、实则恰到好处的小技巧化解部分力道。

　　萧潇打得很轻松，甚至有些玩闹性质，但打着打着，她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讶异。这个许夜，明明看起来手忙脚乱，魂力也弱，但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不亏的选择，而且眼神很专注，一直在观察她的动作习惯，几次之后，她一些习惯性的假动作似乎就不太管用了。

　　“可以啊小夜子，脑子转得挺快嘛。”萧潇停下攻击，甩了甩手腕，“你这武魂，真就只加脑子了？”

　　许夜喘着气，脸上露出苦笑：“萧姐你就别取笑我了。除了观察力好点，能让自己脑子清醒点，这面具武魂真是一点用没有。要是实战，我这种的，第一个被淘汰。”

　　“那倒是。”萧潇很实诚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许夜的肩膀，“不过没关系，跟着萧姐混，以后姐罩你！等你魂力上去了，说不定武魂有别的变化呢。”

　　“那就全靠萧姐了。”许夜很“感激”地笑了笑。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一个无害的、有点小聪明但实力不济的、需要依靠强者的小弟形象。这能让萧潇放松警惕，也能让其他人忽视他。

　　晨练在周漪的呵斥和学员们的汗水中结束。解散后，许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广场另一边，霍雨浩和王冬正在收拾训练器材。

　　“班长。”许夜叫了一声，等霍雨浩抬起头，他才说道，“晚上老地方？给我留两条烤鱼，我今天可能晚点过去。”

　　霍雨浩点了点头，表情依旧平静：“好。”

　　这就是他们之间简单的互动模式。许夜是霍雨浩烤鱼摊位的稳定顾客之一，每周总会去个两三次，每次都买一两条，偶尔会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的训练好累，或者某个老师讲课如何。

　　霍雨浩的话不多，但态度平和，会认真听取顾客的要求。在霍雨浩眼中，许夜是一个话不多、有点内向、但似乎挺喜欢吃他烤鱼的同班同学，一个普通的顾客。

　　至于王冬，只是站在旁边，对许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情绪。不熟，但也不是敌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存在感不强的同班同学。许夜能“看”到，王冬的注意力大部分还是在霍雨浩身上，对于旁人的搭话，回应得很是敷衍。

　　这样的距离，对许夜而言刚刚好。既维持了基本的同学联系，又不会过于深入，干扰到他对霍雨浩和王冬之间核心互动的观察。

　　夜幕降临，许夜处理完一些琐事，再次来到那个熟悉的支路。烤鱼的香气依旧，霍雨浩的摊位前围着几个人。王冬也在，但没抱着手臂站在后面，而是蹲在旁边，似乎在帮霍雨浩处理一些木炭，动作有点笨拙，表情却意外的认真。

　　许夜没有打扰，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轮到他的时候，霍雨浩从旁边一个保温的简易魂导器里拿出两条用油纸包好的烤鱼，递给他：“你的，按你说的，多烤了一会儿，外皮更焦。”

　　“谢了，班长。”许夜付了钱，接过烤鱼。他能感觉到，烤鱼入手温热，火候掌握得比前几天又精进了些。霍雨浩在烤鱼这件事上的进步速度，甚至不亚于他在修炼上的刻苦。这是个很有行动力和专注力的人。

　　他照例走到旁边安静的墙边，慢慢吃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摊位。

　　霍雨浩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王冬蹲在旁边，火光映着他线条精致的侧脸，他正拿着小树枝，笨拙地拨弄着炭火，试图让火焰更均匀，偶尔被烟呛到，会皱起鼻子，小声咳嗽，然后引来霍雨浩无奈的一瞥。两人之间依旧没什么交谈，但那种无声的协作，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观察了一会儿，吃完烤鱼，许夜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掠过。是江楠楠。她依旧穿着那身鹅黄色长裙，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似乎只是路过，脚步甚至没有停顿，目光也只是在烤鱼摊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浅粉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便像一朵孤高的云，飘然而过。

　　徐三石不出意外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最忠实的影子。他今天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默默跟着，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他才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许夜收回目光，将油纸丢进垃圾筐，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