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终于响起，那悠长的钟声在史莱克广场上空回荡，对大多数新生而言，简直如同天籁。

　　原本还有些队形的跑步队伍瞬间垮掉，几乎所有人都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近乎虚脱的疲惫。整个广场上，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只剩下粗重凌乱的喘息声。

　　许夜也随着众人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微微躬身，胸膛起伏，做出剧烈喘息的样子。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下颌线滴落。他的身体确实感到了久违的沉重和酸软，但呼吸的节奏和心跳的速度，在他有意识的控制下，维持在一个“尽力了但还能支撑”的范围内。他低垂着头，目光却透过湿漉漉的发丝间隙，观察着周围。

　　那个蓝衣少年只是微微喘息，调整着呼吸，站姿依旧稳定。

　　金发贵族少年直接坐在了地上，形象全无，脸色发白，嘴唇都有些哆嗦。

　　更多的人是直接躺倒，眼神发直地望着天空。

　　霍雨浩和王冬在不远处停下。霍雨浩解开腿上的负重，动作有些迟缓，显然并不轻松，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王冬则显得更狼狈一些，汗水将粉蓝色的短发黏在额角，他一边解负重，一边还在瞪霍雨浩的后背，只是那瞪视里，恼火似乎少了点。

　　“集合！”

　　冰冷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瘫倒的学生一个激灵。

　　周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广场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的新生。她换了一身干练的墨绿色劲装，更添几分肃杀。

　　没人敢怠慢，连滚带爬地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着周漪面前集合。队伍歪歪扭扭，许多人连站直都困难。

　　周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缓缓扫过每一张汗津津的、带着疲惫与不安的脸。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这沉默比任何训斥都更让人压抑。

　　足足过了一分钟，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板，听不出喜怒：“用了四十五分钟。其中，达到我要求，在三十五分钟内跑完三十圈的，”她顿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四十七人。”

　　只有四十七人达标？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骚动。很多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恐慌的神色。三十圈，近三十公里，还要在三十五分钟内完成，这对大多是一、二环的魂师新生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许多人拼尽全力，也远远超过了这个时间。

　　“觉得不可能？觉得我在刁难你们？”周漪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如果这是战场，如果你们身后是追杀你们的魂兽或者敌人，你们也会觉得不可能，然后停下来等死吗？”

　　“在史莱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有不够努力，不够拼命，或者……根本不适合这里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现在，我念到名字的人，出列！”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份名单，开始面无表情地念诵。

　　“张浩。”

　　“李芸。”

　　“王……”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被点到名字的学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有人身体开始摇晃，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周漪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就是那没有在规定时间内跑完的五十人。

　　很快被单独点出，站到了队伍前面。他们面如死灰，有人低着头，肩膀耸动，似乎在啜泣；有人双拳紧握，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还有人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剩下的人，包括许夜、霍雨浩、王冬、蓝衣少年、金发少年等，站在原地。没有人敢说话，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达标的人心中或许有一丝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开学第一天，仅仅因为一次跑步测试，就要淘汰近一半的人？史莱克的残酷，第一次如此血淋淋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周漪看着那被点出的学生，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收起名单，声音清晰而冷酷地宣布：

　　“你们可以收拾东西离开了。史莱克学院，不需要连最基本体能考核都无法通过的废物。现在，立刻，从我的眼前消失。”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开除的决定被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宣布时，那些学生还是彻底崩溃了。

　　“不！老师！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跑得更快的！我刚才只是没适应！”

　　“凭什么？！我魂力有二十三级！我只是不擅长跑步！”

　　“我家……我家为了让我进史莱克花了那么多钱！你不能这样！”

　　“我要投诉！我要找学院领导！你这是滥用职权！”

　　“老师，求求你了，我下次一定能达标……”

　　哀求、哭喊、愤怒的指责、绝望的辩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

　　周漪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如同看着一群吵闹的虫子。等声音稍微小了一些，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史莱克的规矩，就是这样。要么做到，要么滚蛋。没有借口，没有情面。至于投诉？”

　　她冷笑一声：“随时欢迎。现在，在我数到三之前，还站在我面前的，我会亲自‘请’他离开。”

　　一股强横无匹的魂力威压骤然从她身上爆发出来！那些哭喊的学生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只剩下恐惧。

　　那是无法抗衡的力量差距所带来的、最原始的恐惧。

　　“一。”

　　冰冷的声音开始计数。

　　没有人动，那些学生僵在原地，被恐惧和绝望抓住。

　　“二。”

　　周漪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气势更加凛冽。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哭喊着转身就跑。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如同溃堤的洪水，在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规则面前，带着不甘、愤怒、绝望和泪水，狼狈地、踉跄地逃离了广场，逃向了他们刚刚踏入不过半天，就要被迫离开的史莱克学院大门方向。

　　广场上，只剩下四十七人。

　　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依旧炽烈，晒在青石板上蒸腾起热浪，但剩下的每个人，心里都一片冰凉。刚才还一起奔跑、一起抱怨的同学，转眼间就被无情地淘汰，像垃圾一样被清扫出去。史莱克学院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是如此赤裸裸的、优胜劣汰的残酷法则。

　　周漪缓缓收回气势，目光重新落在这剩下的四十七人身上。那目光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之前的肃杀，多了几分审视，如同铁匠在打量经过第一轮淬火后剩下的铁坯。

　　“看到了吗？”她缓缓开口，“这就是现实。魂师的世界，比这更残酷。今天，你们还能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你们比他们多坚持了一会儿，或者运气好一点。但这不代表你们就比他们强多少。”

　　“记住这种滋味。记住失败者离开时的眼神。如果不想成为下一个，从今天起，就把你们那点可怜的自尊、骄傲、懒散，通通给我扔到垃圾桶里！”

　　“在我周漪的班上，要么做到最好，要么，就给我滚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敲打在每一个幸存新生的心上。

　　许夜站在人群中，微微低着头，脸上也带着适度的后怕和凝重。但他的内心，平静无波。

　　淘汰，筛选，去芜存菁。这很符合周漪的风格，也符合史莱克这所学院的本质。史莱克只收怪物，不收普通人。

　　刚才的跑步，与其说是体能测试，不如说是一场针对意志和承受力的高压筛选。在明知几乎不可能完成、且看似不公的惩罚下，谁能坚持，谁能拼命，谁能咬牙跑到最后，谁就能留下。简单，粗暴，但有效。

　　那被淘汰的，或许并非不努力，也并非天赋一定就差，只是在周漪设定的这个极端情境下，他们“不合适”。史莱克要的，是能在任何绝境下都不放弃的“怪物”。

　　周漪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下的每一个人，在霍雨浩和王冬身上略微停顿了刹那，然后移开。

　　“现在，达标的人，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早上，教室集合，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迟到。”她说完，不再看这些新生一眼，转身，迈着和来时一样冰冷而规律的步伐，离开了广场。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广场上那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对未来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惧，在人群中弥漫开来。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拖着依旧疲惫的身体，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许夜也随着人流，缓缓向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前方。

　　霍雨浩和王冬走在一起，但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霍雨浩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默，而王冬则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那个蓝衣少年独自一人，步伐沉稳地走向另一个方向。

　　金发少年被几个人搀扶着，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和愤愤不平。

　　众生百态，在经历了第一轮残酷筛选后，变得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