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中午，同一家小酒馆，同一张油腻的小桌。

　　张浩已经等在那里了，面前的麦酒杯是满的，但他一口没动，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时不时瞟向街口的方向，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难以置信的焦虑。

　　当他看到许夜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走出，走向这张桌子时，他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脸上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绝处逢生、尘埃落定后的巨大喜悦。

　　“许夜！不，夜哥！”张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许夜的手臂，力气大得让许夜微微挑眉，“成了！我分到九班了！木槿老师的班！”

　　他的语速飞快，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许夜脸上，但眼里全是真诚的、毫不作伪的感激。

　　许夜任由他抓着手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一丝淡淡的、为朋友高兴的笑意：“哦？这么快？那恭喜你了。”他轻轻挣开张浩的手，在对面坐下，指了指桌上那杯满满的麦酒，“不喝点庆祝一下？”

　　“喝！必须喝！”张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坐下，端起酒杯，却又放下，看着许夜，表情无比认真，“夜哥，兄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要不是你……我现在估计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了，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你是不知道，接到通知的时候，我……我他妈的差点哭出来！”他说着，眼圈还真有点泛红，连忙低头掩饰性地灌了一大口酒。

　　许夜只是笑了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语气随意地问：“九班怎么样？”

　　“好！太好了！”张浩放下酒杯，用袖子抹了抹嘴，脸上的光彩更盛，之前的颓废、怨恨、戾气几乎一扫而空，仿佛重获新生，“木槿老师是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虽然也要求严格，但讲道理！不像周漪那个疯婆子，简直不把人当人！九班的同学也都不错，氛围好多了，大家都是踏踏实实学习修炼的。”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心有余悸和后怕：“我跟你说，夜哥，我这几天偷偷打听了一下，周漪那个一班，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天天早上天不亮就集合，不是极限跑步就是负重越野，据说还有对战训练这才几天，又有两个自己申请调班，还有一个据说练吐了血，被抬去医务室了！幸亏我出来了，不然指不定哪天就……”

　　他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满酒，由衷地感叹：“夜哥，你真是我的贵人！这份情，我张浩记一辈子！”

　　“顺手而已。”许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自己能留下来，也是本事。以后在九班好好修炼吧。”

　　“那是肯定的！”张浩用力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许夜，试探着问：“对了夜哥，我看你这几天……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一班那边……”

　　许夜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无奈和疲惫，他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小腿肌肉：“还能是什么？跑步呗。一天两天还能咬牙撑撑，这天天早上三十圈起步，动不动还加练……不瞒你说，我现在早上起床，腿都是抖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一个被严酷训练折磨得够呛、又因为天赋或毅力所限难以跟上的普通学生：“我就是个辅助系，体能本来就不是强项。周老师那套……对我来说，太吃力了。”

　　张浩立刻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说嘛！那根本就不是正常训练！纯折磨人！夜哥你实力肯定没问题，但那种练法，是个人都受不了啊！”

　　他眼珠转了转，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怂恿和关切：“夜哥，既然你在天魂那边有关系，要不……你也想办法转出来算了？来九班！木槿老师真的很好！训练也合理，肯定更适合你！”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水杯，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犹豫，有些挣扎。

　　张浩见状，更加卖力地劝说道：“夜哥，别犹豫了！留在周漪那儿，真的没前途！你看我，这不就出来了？你现在可是我的榜样，你要是也能出来，咱们兄弟俩在九班，相互也有个照应不是？总好过在一班被那个疯婆子往死里整啊！”

　　许夜沉默了片刻，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对张浩露出一丝苦笑：“你说得对……天天这么跑，我这点底子，迟早要垮。修炼没跟上，先把身体练废了，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确定：“我再看看情况……如果实在撑不住……可能真的得麻烦那边，想想办法了。只是，刚帮了你，又去开口，有点……”

　　“这有什么！”张浩立刻拍着胸脯，一脸义气，“夜哥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点事算什么？要是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不过……最好快点决定，我听说周漪疯起来，可是真的不管死活的。”

　　“嗯，我心里有数。”许夜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些，“我再撑两天看看。实在不行……就按你说的办。”

　　“这就对了！”张浩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举起酒杯，“来，夜哥，不管你来不来九班，你这个兄弟，我认了！以后在史莱克，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敬你！”

　　许夜也端起水杯，和他碰了一下，将清水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时间，张浩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兴奋地讲述着九班的情况，木槿老师如何耐心讲解魂力控制，同学们如何友善，课程安排如何合理，与一班地狱般的传闻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脸上的阴霾尽去，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许夜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提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引导着张浩透露更多关于九班学生构成、课程内容、以及木槿老师教学风格和性格特点的细节。这些信息，如同碎片，被他无声地收集、归档。

　　张浩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对“新生”的喜悦和对“恩人”的感激之中。

　　酒足饭饱，又聊了半晌，张浩才心满意足、脚步有些飘忽地离开，回学院准备下午的课程了。临走前还一再叮嘱许夜早点做决定，早点脱离“苦海”。

　　许夜独自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最后一点清水，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粗糙的木桌边缘轻轻敲击着。

　　张浩的反应，符合预期。感激，信任，甚至开始主动为他“谋划”。这枚闲棋，算是初步落稳了。通过他，可以持续观察九班这个“对照组”，了解周漪之外的新生教学模式，也可能在需要时，成为一个不太起眼的信息渠道或行动支点。

　　至于他自己“可能转去九班”的说法……

　　许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观众”的冷静分析。

　　周漪的训练确实严酷，但对他而言，远未到无法承受的地步。他需要留在核心的漩涡附近，近距离观察霍雨浩和王冬的成长，观察周漪的手段，观察一班这个特殊动态。

　　但也需要退路，需要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理由。一个体能不佳、不堪忍受折磨的辅助系魂师，寻求转到更温和的班级，合情合理。

　　他站起身，丢下几枚银魂币结账，离开了小酒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许夜沿着墙根的阴影，不紧不慢地走着，思绪却没有停下。

　　周漪这几天的训练已经开始加入基础的对抗和魂技应用练习。霍雨浩的表现依旧沉稳刻苦，甚至有些过于拼命，那份专注和韧性，让周漪看他的眼神都少了几分最初的冰冷。

　　王冬虽然嘴上抱怨，但训练时从不含糊，天赋和实力展露无遗，与霍雨浩之间那种别扭又紧密的联系似乎也在训练中磨合着，冲突少了，但那种无形的张力依然存在。

　　一班剩下的四十多人，在高压下迅速分化。有人迎头赶上，有人苦苦支撑，也有人濒临崩溃。

　　他走过繁华的街道，拐进通往租住小屋的僻静巷子。

　　转去九班？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