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的心脏狠狠一抽，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蚁噬幻痛似乎又隐隐作祟。但他知道，老陈说的是实情，这类敏感药物，不可能随时备着。

　　“好，就明天晚上。多少钱？”许夜干脆地问。

　　“钱是小问题，我会处理。”老陈摆摆手，看着许夜苍白的脸，忍不住又低声劝了一句，“小少爷，最近城里风声有点紧，本体宗的事刚过，学院和几大帝国的探子都活跃得很。您……万事小心。”

　　“我知道。谢了。”许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古董铺。

　　回到学院，夜幕已然降临。许夜没有去食堂，直接回到了租住的小屋。他强迫自己吃下一些干粮，喝了大量清水，然后开始调整呼吸，试图为即将到来的、长达二十分钟的折磨做准备。

　　然而，当痛苦准时在深夜降临时，所有的准备都显得徒劳无功。

　　二十分钟。

　　那蚂蚁噬心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甚至深入精神之海。他死死蜷缩在床角，用被子堵住嘴，将所有的嘶吼与呜咽都闷在喉咙深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汗水早已将身下的床铺浸透。

　　眼前交替闪过混乱的光影——诚实大厅的星空穹顶，深蓝色的魔药，霍雨浩冰冷的眼神，王冬骄矜的脸，毒不死霸道的绿瞳，穆恩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目光……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反复灼烧、又被扔进冰海极寒中浸泡的铁块，在极致的痛苦与渴望中，濒临破碎的边缘。

　　当漫长的二十分钟终于过去，痛苦如潮水退去，许夜已经连动一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摇摇欲坠，只剩下本能的、微弱的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剧痛中发出声音。幸运的是，这小屋足够偏僻，隔音也尚可。

　　第二天，许夜几乎是凭着本能爬起来，前往学院。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脚步虚浮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周陈和欧逸吓了一跳，连木槿老师都关切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去医疗室休息。许夜只是摇头，用“旧伤未愈，魂力反噬”的借口勉强应付过去。

　　一整天，他都如同行尸走肉，强撑着集中精神，记录着课堂上、训练场上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维持着“许夜”的表象。但他的意识深处，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撑到晚上，拿到安眠药。

　　傍晚，课程一结束，他就以最快速度赶往古董铺。

　　老陈已经等在铺子里，看到许夜的样子，眼中担忧更甚。他没多问，只是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巴掌大小的黑色小木盒递给许夜，低声道：

　　“里面有三支‘沉梦水’，用琉璃管密封，一次用一支，掺在水或酒里喝下，大约一刻钟后起效，能让人沉睡四到六个小时，期间对大部分外界刺激反应微弱。

　　效果很强，不要连续使用，间隔至少三天。另外……”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这里面是几片强效的镇痛草药，磨成了粉，如果实在疼得受不了，可以少量服用，能麻痹部分痛觉，但会头晕恶心，影响判断，慎用。”

　　“多谢。”许夜接过木盒和油纸包，入手微沉。他能感觉到老陈的细心和担忧，但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他付了钱，将东西小心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小少爷，务必保重。”老陈在他身后，又低声叮嘱了一句。

　　许夜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中。

　　回到小屋，关紧门。许夜没有立刻使用“沉梦水”。他先强迫自己吃下些食物，补充体力。然后，他拿出那盒“沉梦水”，就着油灯昏暗的光芒，仔细打量。三支食指长短的透明琉璃管，里面盛装着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淡淡苦杏仁味的深紫色液体。看起来就不像什么良善之物。

　　他估算着时间。痛苦通常在午夜时分准时降临。他需要提前一刻钟服下。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当时辰接近，许夜不再犹豫，拔掉一支琉璃管的软木塞，将里面深紫色的粘稠液体，倒进半杯清水中。液体入水即溶，将清水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他皱了皱眉，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液体带着浓烈的苦杏仁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涩感滑入喉咙。很快，一股温热中带着麻木的感觉从胃部升起，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他的头脑开始变得昏沉，视线模糊，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勉强支撑着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同时，意识就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粘稠的深渊。

　　这一次，当那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蚁噬之痛试图冲破“沉梦水”构筑的屏障，将他从深眠中拽醒时，效果被极大地削弱了。

　　许夜依然能感觉到那痛苦的存在虽然依旧难受，却不再有那种撕裂灵魂、摧毁意志的强度。他的身体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眉头紧锁，冷汗依旧渗出，但终究没有被剧痛彻底掌控，更没有被痛苦逼出失控的声响。

　　三十分钟，在“沉梦水”制造的深沉睡眠与削弱后的痛苦拉锯中，缓缓流逝。

　　当许夜再次恢复意识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他感觉头脑依旧有些昏沉，身体异常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被剧痛彻底支配的恐惧感，却大大减轻了。昨晚的痛苦，他依稀记得，但更像是一场模糊而压抑的噩梦。

　　“有效！”许夜心中一定，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沉梦水”的副作用不小，但至少帮他撑过了昨晚。按照老陈的说法，这药不能连续使用，需要间隔至少三天。但没关系，只要在最难熬的、接近最后的那几天使用，他就有很大把握撑到进入诚实大厅。

　　他挣扎着起身，喝了些水，又服下一点点老陈给的镇痛草药粉。然后，他强打精神，开始新一天的“扮演”。

　　接下来的两天，是第十四天和第十五天。痛苦时长分别递增到四十分钟和五十分钟。没有“沉梦水”的帮助，许夜再次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

　　但他有了之前的经验和心理准备，加上镇痛草药粉的辅助，他最终还是咬牙扛了下来。

　　只是每次剧痛之后，他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需要更久的时间恢复，白天的状态也越来越差，在学院里几乎成了一个苍白的、沉默的幽灵，靠着“旧伤未愈，需静养”的借口，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活动和观察。

　　两天的折磨，度日如年。

　　但许夜知道，更难的还在后面。距离诚实大厅开启，还有五天。而痛苦，还将逐日递增。

　　他握紧了怀中那仅剩的两支“沉梦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还有五天。

　　必须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