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荆州派很着急
祁山大营的晨雾还没散尽。
雾是从五更天开始起的。先是山谷里漫起薄薄的一层,像谁在山脚下泼了一盆牛乳,后来便越积越厚,顺着山坡往上爬,把营寨、旌旗、巡哨的士卒一个一个吞了进去。中军帐外的两面大纛被露水打得精湿,旗面贴在旗杆上,偶尔被风掀一下,才懒洋洋地翻一个角,抖落一串水珠。
大营却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准确地说,不是一锅粥。是三个灶,各烧各的火,各熬各的汤。
最先亮灯的是向朗的帐篷。
这位荆襄派的长史今年六十有四,头发白了大半,在蜀汉朝堂上熬了半辈子,从荆州熬到益州,从刘备熬到诸葛亮,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平日里他走路慢悠悠的,说话慢悠悠的,眼皮总是耷拉着的,像是永远睡不醒。
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向长史一旦把眼睛睁圆了,那就是真要较真了。
此刻,他的眼睛就是睁圆的。
天还没亮透,他就把蒋琬和费祎请到了自己帐中。不是“叫”,而是“请”。
向朗出身荆襄士族,自幼受的是诗礼传家的教养,纵然心里火烧火燎,面上的礼数却也一丝不乱。
他亲自走到蒋琬帐前,拱手叩帘;又站在费祎帐外,侯着对方披好衣袍,方才掀帘而入。
可一回到自己帐中,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层从容就像被晨风掀走了。
“马子固,必须留在我们荆襄这边。”
他没有寒暄。没有让座。甚至没有等蒋琬和费祎坐下。
他站在帐中,背对着炭盆,花白的胡须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他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互相扣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再从容,手还是出卖了他。
帐角的炭盆里还剩几块昨夜没烧尽的木炭,被晨风一激,噼啪爆出几点火星。蒋琬没有坐,向朗站着,他便也跟着站着。
他是个沉稳人,方脸膛,浓眉,说话之前总要顿一顿,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过一遍秤。
费祎比他年轻,也比他要随性些,自己寻了张马扎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向朗的语调让他收起了平日的散漫。
“巨达公,”费祎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荆襄士人特有的从容。
“您这话说的,好像子固原本不是我们荆襄人似的。”
向朗转过身来,看了费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压得极深的焦灼。
“他是荆襄人。他父亲马谡是宜城马氏,他伯父马良是宜城马氏,往上数三代都是荆襄士族。可文伟——”
向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他父亲现在是什么处境?”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上去,又灭了。蒋琬垂着眼,看着炭盆边缘被烤得发红的陶垫。费祎嘴角那一丝从容也淡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微微收拢。
马谡现在的处境,整个祁山大营无人不知。有违节度、舍水上山、弃军逃亡——这三条罪状随便拎出哪一条,都是按军法当斩的。诸葛亮到现在没有处置马谡,不是不想处置,是大军还在陇右。等回了汉中,马谡还能不能留着这条性命,谁都不敢打包票。
向朗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爆豆似的,却偏偏压着音量,像是怕隔墙有耳:“幼常若是被依军法处置了,子固心里会如何想?他是幼常的儿子。生父被斩,他还能心无芥蒂地追随丞相吗?还能心无芥蒂地站在我们荆襄派的阵营里吗?”
蒋琬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沉默比平时更长,半天才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巨达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幼常绝不能杀。”向朗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至少,不能因为街亭这一仗就杀了。”
“他是有罪,这一点我不替他辩。但罪不至死。”
“街亭之败,张郃兵精是一方面,王平所部兵力单薄、救援不及也是一方面——当然,这话我不会拿到丞相面前去说。但幼常的罪,不能全算在他一个人头上。我们荆襄派的人,得联名上书,力保幼常。”
费祎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块。炭块翻了个面,红亮的火星从灰烬底下露出来,照得他的脸一明一暗。他盯着炭火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向朗的情绪平复下来。
“巨达公,我跟您交个底。”他把火钳搁回盆边,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保幼常,我费文伟第一个署名。不是为了幼常,也是为了子固。”
他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晨雾还没散,祁山大营的营帐在雾气里连绵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海,帐顶的旌旗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面上偶尔露出的桅杆。
“马子固今年十七岁。”
费祎放下帐帘,转过身来,帘布落下来的时候带进一缕雾气,在他脚边散开。
“十七岁,用三百残兵,困住张郃五万大军两天两夜。这是什么概念?你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我十七岁还在江陵城里读书,连刀都提不稳。公琰十七岁的时候——”
他看了蒋琬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大概已经在抄《汉书》了。”
蒋琬没有接他的调侃。他的目光落在炭盆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来。
“丞相对他的赏识,我们都看见了。”费祎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不再有方才的轻松。
“昨夜丞相当着满帐文武的面说‘好一个子固’。那目光,我跟了丞相这么多年,只在当年看幼常的时候见过。丞相是把子固当成未来的栋梁在看的。”
蒋琬终于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不快:“所以,只要子固还站在我们荆襄派这边,荆襄派在朝堂上的分量就稳了。幼常有罪,但子固有功。功过虽不能相抵,却可以成为我们说话的底气。”
“丞相要处置幼常,就不能不考虑子固的感受。东州派和益州派要动幼常,也得掂量掂量——动幼常,就是动子固的父亲;动子固的父亲,就是把子固往他们那边推。”
“正是这个道理!”向朗声音陡然拔高了些许,随即意识到不妥,又压了回去,“所以我们必须趁早——”
话没说完,他忽然收了声。
三人同时侧耳——帐外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往东去了。是巡营的士卒。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向朗才重新开口,声音又压低了一分,低到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去:“我们必须趁早,把子固拢住。”
“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初上战阵,正是需要长辈提携的时候。他父亲如今自身难保,我们这些做叔伯的,便该替他父亲把路铺好。”
费祎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他重新坐回蒋琬旁边,伸手在炭盆上方烤了烤手,指尖被火光映得透红。
“铺路是要铺的,但不能铺得太急。子固这少年,我看他与其父不一样。幼常是那种你夸他一句他能高兴三天的人。”
“当年丞相夸了他一句‘好论军计’,他回来跟我们念叨了不下十遍。”
“子固不是。他在南山打了那么大的胜仗,却没有着急回来邀功,这种人,你越是急着拉拢他,他越会觉得你别有用心。”
蒋琬深以为然地点了一下头:“文伟说得对。拉拢子固,不能明着来。我们要做的,是先替他把他父亲的事稳下来。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情。其余的,等他回了汉中再说。”
向朗捋着花白的胡须,手指从胡须根部捋到末梢,一下,又一下。
炭火在他浑浊的瞳仁里跳动着,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灯。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所有的焦躁和急切一点一点压回肚子里去。
“那就如此办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