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这个老东西可派上用场了
同一时刻,大营的另一端,东州派的帐中灯火也亮着。
吴懿已经领了军令走了。
昨夜丞相当帐点将,车骑将军率中军主力随丞相亲征街亭,天不亮就拔营出发了。
眼下坐在帐中代为主持的是他的族弟吴班。吴班今年四十出头,脸型和眉眼都像吴懿,但比他兄长少了几分沉敛,多了几分武人特有的燥气。
他坐在吴懿平日里坐的那张马扎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按着刀柄,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隐隐。
帐中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张翼,吴懿的副将,蜀中老卒出身,颧骨上有两团常年不褪的酡红。他没有坐,抱臂站在帐门边,背靠着帐柱,像一尊门神。
另一个是辅匡。这位老将今年也五十有六了,须发花白。他是刘备入蜀时的旧部,在蜀中军中熬了大半辈子,资历不比任何人浅。
此刻他坐在吴班右手边的马扎上,双手撑着一柄环首刀,刀鞘杵在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帐中没有炭盆。东州派的将领们不兴那个,嫌炭火味冲,熏得人脑子不清醒。他们就干坐着,甲胄未卸,灯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硬又长。
“吴将军走之前留了话。”
吴班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兄长粗,语速也更快,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刀鞘里往外蹦。
“马子固,一定要拉到我们东州派来。这是原话。”
张翼没有说话。辅匡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在灯下泛着浑浊的黄,但目光不浑,反而亮得有些异样。
“马承是马谡的儿子。”
辅匡开口了,声音沙哑。
“马谡是荆襄派的人——宜城马氏,三代荆襄士族。这怎么拉?”
“将军的原话是:马谡是马谡,马承是马承。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
吴班把“父亲”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替吴懿传话,又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里的意味。
“荆襄派那帮人现在正拼了命地保马谡。保得住吗?将军说了,悬。丞相是什么人?军法无情,赏罚分明。马谡的脑袋,荆襄派恐怕保不住。”
他顿了顿,手从刀柄上移开,拿起了案上吴懿留下的酒囊。拔开塞子,囊口凑近鼻端闻了闻,没喝,又放下了。
“马谡一旦被斩,马承跟荆襄派之间就隔了一条命。他父亲被荆襄派的人保过——没保住,被斩了。他心里能没有疙瘩?能没有怨恨?这个时候,谁对他好,他就会往谁那边靠。”
辅匡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他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环首刀的刀鞘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我们不保马谡。”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不但不保。”
吴班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帐外的风声几乎要把它盖过去。
“还要推一把。”
“马谡违节度、弃三军,按律当斩。我们东州派不但不能替他求情,还要在丞相面前力主严惩。军法就是军法,谁犯了都一样。”
帐中安静了一息。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焰猛地一矮,三个人的影子同时晃了晃,又稳住了。
“但马承,我们要全力拉拢。”
吴班把酒囊拿起来,这回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他的声音反而更沉了:“他不是荆襄派的人吗?我们就用荆襄派的手,把他推过来。荆襄派力保他父亲,我们力主严惩。最后他父亲被斩了,他会恨谁?恨我们力主严惩?不——他会恨荆襄派。恨他们保不住他父亲。”
张翼终于动了。他从帐门边走过来,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在吴班面前站定。他的脸在灯下显得更粗糙了,颧骨上的酡红像是被酒意催出来的,但他今晚滴酒未沾。
“吴副将。”
他没有叫“吴兄”,叫的是军职。
“这一手,是不是太狠了?”
吴班抬起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躲。
“狠?”
吴班的嘴角微微一扯:“这是吴将军的原话。朝堂之争,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荆襄派占了这么多年要职,我们东州派在蜀中经营了几十年,凭什么要低他们一头?马承这少年,是丞相看中的人,是将来的栋梁。他站在哪一边,哪一边就多了一面旗。这面旗,吴将军说了——要定了。”
辅匡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喉咙里卡了一块什么东西。他撑着环首刀站起来,腰背没有吴班那么直,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老夫说一句。”
他的声音沙哑,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特有的分量:“马谡该不该杀呢,那是丞相的事。但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做——让来敏写几篇东西。”
吴班和张翼同时看向他。
“来敏那个老东西。”
辅匡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不屑。
“穷酸了大半辈子,正经事没办成几件,只剩下笔杆子还能使唤。他不是精通《左传》吗?就让他写几篇酸腐文章——‘违命者当斩’‘军法不容私情’云云。
引经据典,咬文嚼字,把马谡的罪状一条一条扣死。反正《左传》里违了将令被斩的古人多得是,让他一个一个往马谡身上套。”
张翼的眉头动了一下:“这能管用?”
“管不管用,不在于文章本身。”
辅匡把环首刀往地上一顿,刀鞘入土半寸,稳稳地立住了。
他看了眼张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了摇头:“在于写文章的人是谁。来敏是老人了,资历比向朗还老。他来骂马谡,荆襄派能说什么?说他不该骂?那便是包庇。说他骂得不对?他引的是《左传》,一字一句都有出处,谁又敢说他经义不通?”
吴班接过话头,语气里多了点若有所思:“更要紧的是,来敏那老东西骂起人来,从来不留余地。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得罪人。让他去骂马谡,骂得越狠越好,骂得荆襄派跳脚,骂得满朝皆知。”
“荆襄派越是护着马谡,来敏就骂得越凶。骂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觉得——马谡该杀。到了那个时候,丞相就算想轻判,也轻判不了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
风从帐外灌进来,灯焰又晃了晃。三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摇了摇,又稳住了。远处传来刁斗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敲在夜色里,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钉进地里。
辅匡又重新坐回马扎上,双手拢进袖子里,半眯起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盘算到底该从《左传》的哪一章里找典故。
张翼没有坐回去。他站在帐中,低头看着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忽然笑了:“这老东西,这回倒是能派上正经用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