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亭里的老保安正在打瞌睡,电视机里播放着深夜电视剧的对白。苏晓没有停留,直接右转,融入了街道上稀疏的人流。
走了大约五十米,她在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下,假装看站牌上的线路图。
玻璃站牌反射出身后的景象——那两个人跟出来了,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其中一个正在打电话,嘴唇快速动着,眼神始终锁定她的方向。
苏晓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进站,而是在地铁站入口处的便利店前停下,推门进去。便利店里的灯光很亮,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商品,收银台后的店员正在低头玩手机。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的香味和清洁剂的气味。
苏晓走到冷藏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一瓶矿泉水。
冰凉的塑料瓶身触碰到掌心,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走到收银台,付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胃里的翻腾。
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她能看见那两个人停在街对面,靠在一根路灯杆旁,假装聊天。
她在便利店里待了五分钟,喝完那瓶水,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推门出去。
这次她没有再步行,而是伸手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商业区,银河广场。”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打表,起步。车子汇入车流,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苏晓靠在椅背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方——那辆黑色轿车跟了上来,保持着两三个车位的距离。
她闭上眼睛。
手指在挎包的带子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她能闻到出租车里淡淡的烟味和空气清新剂的人工香味,能感觉到座椅皮革的冰凉。耳朵里充斥着引擎的轰鸣、窗外其他车辆的喇叭声、还有司机调频电台里传出的深夜音乐。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银河广场的东入口。
苏晓付钱下车。
广场上灯火通明,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播放某个奢侈品的广告,光影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流动。虽然是深夜,但这里依然人来人往——逛街的情侣、刚下班的上班族、遛狗的老人、坐在长椅上玩手机的年轻人。空气里飘着奶茶的甜香、炸鸡的油腻、还有喷泉溅起的水雾带来的湿润感。
她混入人群,开始绕圈。
先从一楼的奢侈品店逛起,透过橱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那两个人跟进来了,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两把钳子。她走进一家化妆品店,在香水柜台前停留,拿起试香纸喷了一下。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带着酒精的刺鼻。店员走过来想要介绍,她摇摇头,放下试香纸离开。
接着上到二楼,穿过服装区。衣架上的衣服琳琅满目,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一家快时尚品牌的试衣间区域拐了个弯,快速穿过一排排挂满衣服的货架,从另一个出口出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在,但距离拉远了一些,其中一个正在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说什么。
苏晓加快脚步,上了自动扶梯。
三楼是餐饮区,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不少餐厅还在营业。空气里混杂着火锅的麻辣、烤肉的焦香、还有甜品店的奶油味。她从一家日料店门口经过,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穿着和服的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
她突然转身,走进旁边的安全通道。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通道里灯光昏暗,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散发着幽光。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
她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走。
四楼是电影院和电玩城,这个时间点人更多。她从安全通道出来,混入排队取票的人群中,借着人群的掩护,快速穿过大厅,从另一侧的安全通道再次进入楼梯间。
这次她往下走,回到二楼。
从二楼的安全通道出来时,她在一个拐角处停下,屏住呼吸听了听。
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在拐角处等了整整一分钟,心跳如擂鼓。耳朵里能听到远处电玩城传来的音乐声、电影院里隐约的对白声、还有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嗡鸣。鼻腔里充斥着商场中央空调送出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冷气。
一分钟后,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刚才来的方向。
没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风衣,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逛街顾客,然后朝着商场西侧的出口走去。
这个出口连接着另一条商业街,街上同样灯火通明。她走到街边,再次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临渊公园。”
这次她没有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驶离商业区,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霓虹灯逐渐变成相对昏暗的街道。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苏晓靠在椅背上,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些。
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手心全是冷汗。她摊开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喉咙发干,她想喝水,但刚才那瓶矿泉水已经喝完了。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临渊公园的北门。
公园已经关门,铁栅栏门紧闭着,只有门口的路灯还亮着。周围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高架桥上车辆驶过的声音,还有草丛里蟋蟀的鸣叫。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夜晚的凉意。
苏晓付钱下车,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站在公园门口,环顾四周。
没有人。
她沿着公园外围的人行道慢慢走着,脚步很轻。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她能闻到落叶腐烂的微酸气味,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哪家还在营业的小吃摊的油烟味。
走了大约五百米,她在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下。
站牌上的夜班车线路显示,最后一班车已经在半小时前开走了。她坐在站牌下的长椅上,从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那个陌生号码。还有三条短信,一条是陈主编发来的:“怎么不接电话?明天还见吗?”一条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苏记者,我们是创生药业公关部的,想就您最近的调查做个沟通,方便回电吗?”最后一条是手机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
苏晓盯着那条“创生药业公关部”的短信,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沟通?
怕是灭口前的最后确认吧。
她删掉了那条短信,然后给陈主编回复:“陈老师,临时有事,明天见面取消。材料我暂时保管,等安全了再联系您。勿回。”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取出SIM卡,掰成两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长椅背上,抬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几乎看不见,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楼宇之间。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虽然还有些快,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疯狂了。
她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那个留下字条的人……是谁?
匿名邮件的发送者?那个给她发来“深蓝计划”内部文件片段的神秘人?还是……那个从创生药业逃出来的实验体?新闻里报道过,有个参与新药试验的志愿者在濒死时突然消失,创生药业声称他可能产生了幻觉和攻击倾向,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但苏晓的调查显示,那个志愿者——林默——很可能根本不是产生了幻觉,而是……觉醒了什么。
她想起那些从废弃仓库附近拍到的照片,想起那些裹着白布的担架,想起志愿者家属哭红的眼睛。
如果林默真的逃出来了,如果他有能力潜入她的公寓留下字条而不被发现……
那他掌握的东西,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城西老图书馆,三楼东侧工具间,明日午时。”
苏晓轻声念出这句话。
老图书馆她知道,那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五层建筑,因为设施老旧、藏书更新慢,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去了。三楼东侧是古籍修复区和工具间,平时只有工作人员会去。
那里足够安静,足够隐蔽。
也足够……危险。
如果这是个陷阱呢?如果留下字条的人就是创生药业的人,故意引她去那里呢?
苏晓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挎包的带子。
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皮革的微涩气味钻进鼻腔。耳朵里能听到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还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夜更深了,空气中的凉意越来越重,透过风衣渗进皮肤。
她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
就算是陷阱,她也得去。
因为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机会。因为如果留下字条的人真的是林默,那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能从内部揭开“深蓝计划”真相的人。因为如果她不去,那她就只能继续逃亡,像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直到某天被创生药业的人找到,然后“意外死亡”或者“失踪”。
她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沾到的灰尘。
然后转身,朝着与公园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她可以在那里待到天亮,然后坐早班公交去城西。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规划明天的会面,需要想好如果遇到危险该怎么脱身。
脚步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带来远处河流的湿润气息。城市在沉睡,霓虹灯依然闪烁,但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她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像另一个沉默的同伴。
走到快餐店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空荡荡的街道,只有路灯投下的光圈。
没有那辆黑色轿车,没有那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