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苏晓猛地闭上眼睛。
刺眼的白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洗手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她自己身上冷汗的咸湿味道。刚才那几秒钟的黑暗太过彻底,太过突然——就像有人用黑布蒙住了整个世界。
她缓缓睁开眼睛。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得可怕的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粘在皮肤上,嘴唇微微颤抖。她盯着镜子看了三秒,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空气带着洗手间特有的潮湿感涌入肺部,带着淡淡的霉味和香皂残留的气息。
冷静。
必须冷静。
停电在老旧公寓楼里并不罕见,可能是线路老化,可能是跳闸。她这样告诉自己,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转身,准备回到客厅继续收拾那些要命的东西——那些打印出来的文件、照片、录音转录稿,还有那个从志愿者家属那里偷偷拿到的U盘。
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的视线扫过洗手台。
白色瓷砖台面上,靠近水龙头的位置,多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苏晓的动作僵住了。
她记得很清楚——停电前,洗手台上除了她的牙刷杯、洗面奶和一瓶护手霜,什么都没有。她刚才进来只是想洗把脸清醒一下,根本没有带任何纸张进来。
那这张纸条……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纸张的瞬间缩了一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被整齐地折成四折。她拿起它,展开。
字迹力透纸背,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纸张上显得格外刺眼。但笔迹有些古怪的僵硬,像是写字的人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或者……手在颤抖?
“你被监视,证据已不安全。勿回公寓,勿信来电。城西老图书馆,三楼东侧工具间,明日午时。”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只有这二十七个字。
苏晓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猛地抬头,看向洗手间的门——门是关着的,但并没有锁。刚才停电时,如果有人进来……不,不可能。她就在门口,如果有人推门,她一定能感觉到。而且洗手间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小得连猫都钻不进来。
那这张纸条是怎么出现的?
她重新低头,死死盯着那些字。
“你被监视”——是的,她知道。从三天前开始,她就感觉到不对劲。公寓楼下总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她去超市时总有人在不远处跟着,手机偶尔会有奇怪的杂音。她以为是自己的调查引起了创生药业的注意,但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证据已不安全”——她看着客厅里摊开在桌上的那些文件,脊背一阵发凉。如果对方已经知道她在收集证据,那这些纸质材料、那个U盘……可能早就被复制了,或者被植入了什么追踪程序。她想起陈主编的警告:“晓晓,这件事水很深,你拿到的东西不一定就是真的,也可能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饵。”
“勿回公寓”——意思是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对方可能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进来过,安装了窃听器、摄像头,或者更糟的东西。
“勿信来电”——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她没有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三十秒后,同一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苏晓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退出通话界面,打开短信。最新的一条是陈主编发来的,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材料整理好了吗?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是城南一家咖啡馆的包间,那是他们之前约定交接备份的地方。
但现在……
苏晓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客厅里一切如常,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亮着绿光,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
没有立刻去收拾桌上的东西,而是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她蹲下来,检查沙发底下——只有灰尘和一只失踪已久的发卡。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正在抽烟。红色的烟头在夜色中明灭。
苏晓松开窗帘,转身回到桌边。
她看着那些文件——三个月的调查成果,几十个志愿者的资料,创生药业临渊分部的内部结构图,还有她从那个废弃仓库附近拍到的照片。照片上,穿着白大褂的人正把一些裹着白布的担架抬上车,背景是“深蓝计划”的标识。
这些是她准备交给陈主编的东西,也是她打算在万不得已时公之于众的底牌。
但现在,底牌可能已经变成了催命符。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些纸张上划过。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油墨特有的微涩。她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志愿者家属哭红的眼睛。那位母亲抓着她的手说:“苏记者,我儿子才二十二岁,他说只是去参加一个新药试验,能赚点钱……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创生药业说他签了保密协议,说他是自愿参与高风险项目,出了意外他们不负责任……我不信,我儿子不会……”
苏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恐惧还在,但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记者的本能,是追查真相的执念,也是求生的欲望。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就这样让一切被掩盖。
她放下照片,开始行动。
没有去碰桌上的任何纸质材料,没有去拿那个U盘,甚至没有关掉笔记本电脑。她只是从沙发背上抓起自己的深灰色风衣穿上,从门口的鞋柜上拿起随身的小挎包——里面只有钱包、钥匙、手机和一支口红。她检查了一下挎包内侧的暗袋,那里藏着一个微型录音笔,电量还剩一半。
然后她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户人家传来的电视声。
她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拧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斑驳的墙面上。空气里飘着隔壁做饭的油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潮湿霉味。她关上门,锁好,然后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一步,两步,三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后背渗出新的冷汗,风衣的内衬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但她强迫自己的脚步保持平稳,甚至在下到二楼时,还停下来假装系鞋带,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楼下。
一楼的门洞外,那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还站在那里。
其中一个正在抽烟,另一个低头看着手机。
苏晓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出门洞的瞬间,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气息——汽车尾气的刺鼻、路边烧烤摊的油烟、远处绿化带里植物的清香。她拉紧风衣的领子,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小区门口走去。
她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如芒在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