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依旧一片死寂。
赫卡萨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上前扶他。
班波王子缩在人群里,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出现过。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稀世珍宝。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动,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在憋笑。他此刻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多嘴,庆幸自己没有和赫卡萨一样说那些话。
卡萨世族的随行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几个随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恐惧——这个时候上前,会不会被迁怒?会不会被当成出气筒?会不会也被那位霍夫曼大师记恨?
没有人敢动。
最后还是珈蓝打破了沉默。
她上前几步,走向艾琳·维多利亚,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艾琳大公爵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代理院长应有的气度,“里面请,学府已经为诸位准备好了休息的地方。”
艾琳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赫卡萨身上掠过,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快意,还有一丝淡淡的优越感——卡萨世族不是狂吗?继承人不是拽吗?现在呢?
她带着维多利亚氏族的人,跟着珈蓝向学府深处走去。
经过赫卡萨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赫卡萨。
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狼狈,格外可怜。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广场上傲慢地说着“其他人就不用介绍了”的人,此刻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卡萨小公爵。”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赫卡萨能听到。
“下次说话之前,记得先动动脑子。”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平静之下,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银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如同月光凝结成的霜华。她的背影高贵而优雅,与跪在地上的赫卡萨形成鲜明的对比。
赫卡萨依旧跪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蜷缩在地上,扭曲、狼狈、可怜。
莫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同情他。
但也只是一瞬间。
“走吧。”他拍了拍赵满延的肩膀,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肆无忌惮,“戏看完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赵满延点了点头,跟着他向学府深处走去。
经过赫卡萨身边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赫卡萨的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赵满延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那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尴尬,几分同情,还有几分“我其实不想管闲事但实在忍不住”的复杂,“下次说话注意点。真的,注意点。祸从口出,这道理你应该懂。”
然后他快步跟上莫凡,消失在夜色中。
穆白经过时,连看都没看赫卡萨一眼。
他只是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淡定,与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明珠学府的学生们陆续散去。
他们三五成群,边走边议论,那议论声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但没有人敢大声,没有人敢放肆。他们只是低着头,快步离开,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被卷进去。
李教授和郑教授走在最后,经过时也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但那摇头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有感慨,有叹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卡萨世族的随行人员依旧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那赤衣家臣眉头紧锁,看着跪在地上的赫卡萨,又看看四周逐渐散去的人群,终于叹了口气。他走上前,弯下腰,低声道:
“小公爵,起来吧。”
赫卡萨没有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盯着面前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石砖。那石砖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东向西延伸,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
“小公爵。”赤衣家臣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多了几分急切,“人已经走了。起来吧。”
赫卡萨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学府深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那里,艾琳大公爵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转角处。珈蓝和布兰妾跟在后面,灵灵和海蒂也消失在视线中。莫凡和赵满延已经走远,只剩下隐约的背影。那些圣裁法师、那些押送佩里的人,早就没了踪影。
他的眼神空洞而复杂。
那里有羞耻,有愤怒,有悔恨,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那种恐惧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像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淹没他。他从未如此害怕过,从未如此绝望过。
“起来吧。”他对随从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扶我起来。”
几个随从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来。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发紫,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那种疼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针扎一样,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全靠随从架着才勉强立住。
但他没有喊疼,也没有抱怨。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灯火。
那灯火很亮,亮得刺眼。但他看着,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记住今天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听到。
也没有人知道,这句话里藏着怎样的情绪——是愤怒,是羞耻,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山风依旧凛冽,月光依旧清冷。
班波王子悄悄从人群中溜走。他缩着脖子,低着头,脚步又快又急,头也不回地跑了。那背影狼狈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被波及。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离这里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些人。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赫卡萨,和他那几个不知所措的随从。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拖曳着,交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有些狼狈。
远处,阿尔卑斯山脉的雪峰依旧沉默伫立。它们存在了千万年,见过无数悲欢离合,见过无数兴衰荣辱。今夜这一幕,在它们眼里,不过是又一个短暂的人间片段。
山风拂过,将几片枯叶卷起,又轻轻放下。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