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萨的脸彻底白了。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个死人。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灵魂都在颤抖。他站在那里,却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霍夫曼大师说笑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
“那不过是一时玩笑之话,绝无冒犯之意。卡萨世族一直很敬重林先生,我也一直很敬重林先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听不见。
“敬重?”
霍夫曼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越来越重,压得赫卡萨几乎要跪下去。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届学员质量不行。林先生就在那届学员里,这就是你的敬重?”
赫卡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每一个音节都堵在胸腔里,发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月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此刻混沌的脑海。
他后悔了。
无比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那种场合显摆。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起——林叙白也是那届学府大赛的学员。
他当时真的是随口说的。
那句话从他嘴里飘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过脑子。他只是想在那群华夏学员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优越感,想让他们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世界学府大赛第一,在他赫卡萨·卡萨眼里什么都不是。他是上一届的最强者,是卡萨世族的继承人,是欧洲最年轻的超阶法师。他有资格说这句话。
至少当时他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忘了。
他忘了林叙白。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浮现的瞬间,他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林叙白。
那个以一己之力镇压骸旯、让整个帕特农神庙都低头的人。帕特农神庙那场风波,他听说过——伊之纱复活,黑暗圣裁降临,骸旯从深渊中爬出,整个神山都陷入恐慌。然后那个人出现了,轻描淡写地镇压了骸旯,让圣裁院和帕特农神庙都接受了那个结果。
那个在华夏北原,逼退亡灵帝王胡夫的人。胡夫金字塔降临华夏北原,亡灵大军遮天蔽日,整个北原防线危在旦夕。然后那个人出现了,以一己之力挡住胡夫,逼得那位亡灵帝王仓皇退走。
那个在南极与极南帝王正面交锋、一箭重伤极南帝王的人。南极那一战的消息,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过——全球气温骤降,赤道出现冰霜,亚热带海域出现浮冰。那是灭世级的灾难,而那个人,以恐怖的实力,逆转了全球的规则,最终一箭重伤极南帝王。
他居然说,那届学员质量不行。
赫卡萨的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浸湿了内衬。
那句话要是传出去,各大势力那些想讨好林叙白的人,会怎么对待他?
他不敢想。
别说他了,就算是族里那位禁咒法师老祖,恐怕也保不住他。卡萨世族是有一位禁咒法师,那是家族的定海神针,是他们狂妄的资本。但那位老祖,能比得上林叙白吗?
不能。
那位老祖只是活着,而林叙白,是能重伤极南帝王的人。
就在他脑海中翻江倒海的时候,霍夫曼动了。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抬起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那动作很轻,轻得就像随意点了一下地面。
但就在手杖落地的瞬间——
轰。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那威压是如此强大,如此恐怖,如此不可抗拒。它不是魔力,不是禁咒,而是纯粹的“势”——一个站在人类魔法文明巅峰的强者,仅仅凭借自身的存在,就能让天地变色、让众生俯首的势。
赫卡萨感觉自己的膝盖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
他拼尽全力想要站直,想要维持最后一点尊严。他是卡萨世族的继承人,是欧洲最年轻的超阶法师,他不能跪,绝对不能跪。他咬着牙,绷着腿,用尽全身力气对抗那股威压。
但那威压太重了,重到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的膝盖开始颤抖。
先是轻微的颤抖,然后是剧烈的颤抖,最后是完全无法控制的颤抖。
然后——
“砰!”
他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狠狠砸在雪白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广场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赫卡萨跪在地上,低着头,盯着面前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石砖。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整个人在剧烈颤抖。
“玩笑之话?”
霍夫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语气依旧平淡,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赫卡萨心里。
“再有下次,我会亲自去卡萨世族,与你们那位老祖聊一聊。”
赫卡萨不敢抬头。
他不敢看霍夫曼的眼睛,不敢看周围那些人的表情,甚至不敢呼吸。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对上那些目光——嘲讽的、幸灾乐祸的、怜悯的、冷漠的目光。
他更怕自己一呼吸,就会崩溃。
霍夫曼没有再看他。
脚步声响起,那位老者转身离去。手杖点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雷纳跟在他身后。
经过赫卡萨身边时,这位圣裁院判官的脚步微微一顿。
赫卡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重,复杂,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怜悯,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堂堂卡萨世族的继承人,未来的家主,此刻却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可悲,可怜,可叹。
但也活该。
雷纳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圣裁法师们押着佩里,紧随其后。那些身影从赫卡萨身边经过,没有人低头看他一眼。佩里的脚步很慢,经过时,她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赫卡萨一眼。
那目光里有什么?
嘲讽?同情?还是同病相怜的悲凉?
赫卡萨不知道。他也不敢抬头去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山道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