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堡,三层东侧客房。
房间不大,但陈设精致。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跳动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烘得温暖如春。火光映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如同一场无声的舞蹈,又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心事在暗中翻涌。
窗外是阿尔卑斯山的夜景。月光洒在雪峰上,泛着幽幽的冷光,那些存在了千万年的山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仿佛在冷眼旁观着人间的悲喜。远处的山道蜿蜒而下,依稀可见来时的路——那条路赫卡萨来的时候走得趾高气扬,马蹄声声,意气风发。现在再看,却觉得格外刺眼,仿佛每一块石板都在嘲笑他的愚蠢。
赫卡萨坐在壁炉对面的沙发上,神情疲惫而阴郁。
他换下了那身白底金蓝流光的皮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那皮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是卡萨世族专门为他定制的,用的是珍稀魔兽的皮革,穿上的时候总是格外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此刻却被随意扔在角落里,像一堆无用的布料,皱巴巴的,狼狈不堪。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跳动的橘红,一半是凝固的阴影。那双幽蓝的眼眸此刻失去了白日的锐利,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阴郁。他盯着火焰出神,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房间里还站着几个人。
三位家臣,一位侍女。
三位家臣都是卡萨世族精心挑选的随行人员,负责赫卡萨的安全和日常事务。其中为首的那位赤衣家臣,一身暗红色长袍,面容冷峻,气息沉稳。他的修为极高,周身隐隐萦绕着淡淡的魔力波动,即使与阿尔卑斯学府的资深导师相比,也毫不逊色。他是卡萨世族专门派来保护赫卡萨的,跟随多年,忠心耿耿,见过赫卡萨最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无数次骄傲地扬起下巴。
此刻,那位赤衣家臣低着头,不敢看赫卡萨的眼睛。另外两位家臣站在他身后,同样气息沉稳,神情肃穆,却也同样低着头。
那位侍女则站在角落里,低眉顺眼,毫不起眼。她穿着普通的女仆装束,灰色的衣裙,朴素得没有任何装饰,低着头,仿佛只是一件摆设,一块背景板,一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存在。
赫卡萨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你们都下去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三位家臣对视一眼,躬身行礼,转身退下。房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赫卡萨没有动,依旧坐在那里,盯着火焰出神。
角落里,那位侍女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她走到赫卡萨对面的沙发前,坐下。
姿态随意,神情冷淡。
如果刚才那三位家臣还在,一定会大吃一惊——一个侍女,怎么敢在少主面前如此随意?怎么敢用这种目光看着他?怎么敢这样坐下?
但赫卡萨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倒杯水给我。”
侍女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赫卡萨站起身。
他走到壁炉边的茶几旁,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
水是热的,还冒着袅袅的白气,在空气中升腾、消散。
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给侍女。
侍女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给了赫卡萨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要冷的。”
她的语气依旧很淡,但那份不耐烦毫不掩饰,仿佛在责怪一个不懂事的下人。
赫卡萨的动作顿了顿。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茶几旁,将杯中的热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冷水。这次他特意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确认是凉的,才走回来,将杯子递给她。
侍女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杯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坐吧。”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下人。
赫卡萨坐回沙发。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那姿态与白天那个趾高气扬的卡萨小公爵判若两人。白天他在广场上说“其他人就不用介绍了”的时候,何曾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刻?
侍女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
这个侍女叫颜秋。
至少在名义上,她是卡萨世族配给赫卡萨的贴身侍女,负责照料他的日常起居。她看起来三十左右,五官清秀,气质温婉,放在哪里都不会引人注目,属于那种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但只有赫卡萨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颜秋问。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就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就像在问天气如何,就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赫卡萨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先和阿尔卑斯学府的人打好关系。”
颜秋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尤其是那个叫灵灵的小姑娘。”赫卡萨说,声音低沉而认真,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资料显示,灵灵不仅是老神官的孙女,更和林先生的关系不一般。她这次能请动霍夫曼大师,恐怕也是因为林先生的缘故。”
他顿了顿,继续道:“先确保那番话不能传出阿尔卑斯学府。只要灵灵那边不追究,其他人……应该也不会多事。霍夫曼大师那边,有林先生的面子在,应该不会主动往外传。雷纳判官是圣裁院的人,更看重规矩,只要我们不惹事,他也不会多事。”
颜秋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依旧冷淡,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这次,你太冲动了。”她说。
赫卡萨低下头。
“之前那番话,要是真传出去了……”颜秋的语气微微加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赫卡萨心里,“不仅卡萨世族会出事,还会影响大人的计划。”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那双看起来温婉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冷冽的光。
“明面上,暗地里盯着卡萨世族的势力太多了。维多利亚氏族、圣裁院、帕特农神庙,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你那番话,就是一个巨大的把柄。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卡萨世族基本就完了。”
赫卡萨没有说话。
他知道颜秋说的是实话。
林叙白这个名字,如今在整个人类高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帕特农神庙的事、南极的事,一件比一件震撼,一件比一件不可思议。各大势力都在想方设法打听他的消息,想和他搭上关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哪怕只是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而他赫卡萨,卡萨世族的继承人,欧洲最年轻的超阶法师,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届学员质量不行”。
这话要是传出去,别说他了,就算是卡萨世族,也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想讨好林叙白的势力,会怎么对待卡萨世族?那些本就与卡萨世族不对付的势力,会怎么利用这个机会?
他不敢想。
“这次,我记住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懊悔,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
颜秋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记住就好。”她站起身,“接下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她看着赫卡萨,一字一顿。
“不要再自作聪明。”
赫卡萨点头。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沉默了片刻。
赫卡萨忽然抬起头,看向颜秋,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如今佩里被抓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件事……还要做吗?”
颜秋看着他,没有说话。
赫卡萨继续道:“要是佩里还在,她亲自出手,那确实没问题。她的实力够强,手段够狠,伊之纱那边也不会起疑。可现在佩里被抓了,就剩一个伊迪丝……她真的行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担忧。
“而且,伊之纱不是傻子。她是帕特农神庙的前代神女,什么场面没见过?要是计划出了纰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颜秋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长,长得让赫卡萨心里有些发毛。他不知道颜秋在想什么,也不敢问。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颜秋开口了。
“做。”她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不过要装得像一点。”
赫卡萨微微一怔。
颜秋继续道:“伊之纱那边,大人会帮忙的。伊之纱的亲信里面,有大人的人。”
“这次的计划,必须确保成功。”颜秋说,语气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命令,“伊之纱现在在神庙的处境很不好。殿母帕米诗把持着大部分资源,叶心夏有神魂加持,阿莎蕊雅有林先生的关系。伊之纱手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增加自身筹码的机会。”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只要这件事能成,伊之纱就跑不掉。”
赫卡萨沉默地听着,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伊之纱。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女,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被各方势力算计,被自己曾经的亲信出卖。可悲,可怜,也可叹。
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灵灵那边呢?”他问,眉头紧皱,“那小姑娘可不简单。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霍夫曼大师本来都要走了,她一句话就把火引到我身上。这件事只要发生,以灵灵的性子,只要去查了,就不可能瞒得住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更何况灵灵和林先生的关系不简单。如果灵灵请林先生出手的话,这件事怕不是直接就被发现了。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颜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计划实行的时候,要确保灵灵不在学府。”
赫卡萨皱眉:“怎么确保?那小姑娘现在就在学府里,她又不归我们管。”
颜秋淡淡道:“这个你不用管。自然有人会把她引开。”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学府里的其他人——珈蓝、布兰妾,都不足为惧。她们实力是不错,但久居阿尔卑斯学府,很少接触外面的人,心思太正了。正人君子,永远猜不透小人会怎么想。即使是亲人,也不可能完全理解一个人,更何况是老师与学生之间。”
赫卡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颜秋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把他看穿。
“记住,”她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做成了,你有功;做砸了,你和你背后的卡萨世族,都得陪葬。”
赫卡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我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