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沙漠。
无边无际的黄沙在烈日下翻涌,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怒涛,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片模糊的地平线。天空是灼目的白蓝色,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毫无遮拦地倾泻着毒辣的光与热。空气在高温下扭曲,远处的景象如同在水中晃动,将那些沙丘的轮廓勾勒成一片迷离的幻影。
这是地球的伤疤,生命的禁区,也是妖魔的乐园。
这段时间,林叙白踏遍了非洲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他从东非大裂谷的深处开始,一路向西,穿过刚果盆地的茂密雨林,越过几内亚湾的沿海沼泽,深入卡拉哈里沙漠的荒芜腹地。那些盘踞在各地的妖魔帝国,那些蛰伏了千百年的帝王级存在,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古老恐怖——他一个一个地找上门去,一个一个地“处理”。
有些选择了臣服。
有些选择了死亡。
更多的,在感受到他那毫不掩饰的气息后,明智地选择了退避三舍,龟缩在自己的领地里,祈祷这个煞星赶快离开。
撒哈拉。
这片横亘非洲大陆北部、面积超过九百万平方公里的死亡之海,是撒哈拉之主的领地。那位与极南帝王齐名的屋脊级存在,盘踞在这片沙漠的最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若非之前南极那一战的余波太过震撼,它恐怕还会继续沉睡下去。
林叙白站在撒哈拉的边缘,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黄沙。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灼热而干燥的气息,裹挟着细密的沙粒,拂过他的面庞。那些沙粒在他身前三尺处便自动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它们隔绝在外。他的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那双浅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远方。
然后他迈步向前,踏入撒哈拉。
脚下是松软的沙地,每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那些脚印在他身后延伸,很快就被风吹散,重新被黄沙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沙粒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回荡。
林叙白走得很慢。
不是不能快,是不需要。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感受着这片沙漠的脉动。那些隐藏在沙丘下的微弱生命气息,那些在地底深处涌动的庞大能量,那些在空间褶皱中蛰伏的古老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走了不知多久,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沙丘上,站着一个女子。
她身着孔雀彩裟,那斑斓的色彩在黄沙的背景下格外醒目。彩裟的质地轻盈飘逸,在风中微微拂动,上面绣着的孔雀翎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她的肌肤是深邃的黑色,如同最纯粹的黑曜石,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官精致而凌厉,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冷峻与威严。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林叙白。
林叙白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
没有言语,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但在那一瞬间,彼此都已经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法尔。
圣城的圣影魁首,负责监察撒哈拉沙漠异动的存在。她是圣城暗影力量的最髙执掌者,是能够猎杀禁咒、追逐帝王的恐怖存在。两个月前,雷米尔曾派她前往阿尔卑斯学府,暗中监督那场针对佩里的行动。虽然她没有现身,但林叙白知道她一直在。
她是雷米尔最信任的人之一。
法尔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转过身,身影逐渐淡化,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她没有问林叙白来做什么,没有提醒他撒哈拉之主的恐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了他的到来,然后便离开了。因为她知道,以他的实力,不需要她的提醒;以他的身份,不需要她的废话。
她只是来确认的。
确认之后,便该离开了。
林叙白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他刚走出不到十里——
恐怖的气息降临了。
那不是普通的威压,不是寻常的气势,而是源自世界本源的、如同整片沙漠活过来一般的压迫感。天空中的太阳瞬间变得黯淡无光,那些灼热的光芒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化作一片诡异的昏黄。脚下的沙地开始颤抖,那些起伏的沙丘如同活物般蠕动,无数沙粒从地面升起,在空中汇聚成遮天蔽日的沙暴。
在那沙暴的深处,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巨大无比的眼睛,每一只都有湖泊那么大,瞳孔呈现出深邃的暗金色,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黄沙与混沌。那双眼睛穿透漫天的沙尘,穿透扭曲的光线,穿透一切阻碍,直直地落在林叙白身上。
撒哈拉之主。
苏醒了。
林叙白停下脚步,抬起头,与那双眼睛对视。
风沙在呼啸,大地在颤抖,天空在扭曲。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周身的气息平静如水,仿佛那足以让任何禁咒法师魂飞魄散的恐怖威压,不过是一场微风拂面。
他抬起手。
没有攻击,没有防御,只是简单地抬起手,掌心向上。
银灰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微型的法阵。那法阵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息——那是规则的气息,是秩序的气息,是足以与屋脊帝王正面抗衡的力量。
撒哈拉之主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道法阵中蕴含的力量,让它想起了南极那一战。
那一战,它虽然没有亲自参与,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了南极发生的一切。那个男人以一己之力扛起全球火焰规则网络,用不灭之火对抗极南帝王的冰寒规则,最后从大气层外射出一箭,将那位屋脊帝王击成重伤。
那一箭的威力,它看得很清楚。
如果那一箭射的是它——
它受的伤,会比极南帝更重。
这是撒哈拉之主在那一瞬间得出的结论。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它早已学会了如何权衡利弊,如何计算得失,如何在必要的时候选择退让。它不是没有血性,不是没有骄傲,但它更清楚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沉默持续了很久。
风沙在呼啸,大地在颤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与那双浅红色的眼眸隔空对视。
最终,那道遮天蔽日的沙暴缓缓平息了。
那些升起的沙粒重新落回地面,那些蠕动的沙丘逐渐恢复平静,那些扭曲的光线开始恢复正常。一切都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消退,只剩下那双眼睛依旧注视着林叙白。
一股浩瀚的意志从那眼睛深处涌出,直接响彻在林叙白的精神世界:
“契约……”
那声音古老而苍茫,带着无尽岁月的沧桑,也带着一种无奈的妥协。
“百年之内……吾不动手……”
“你……不得踏足撒哈拉深处……”
林叙白看着那双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那道微型法阵上轻轻一点。法阵化作无数道银灰色的丝线,向四面八方扩散,最终消失在虚空中。那是契约的印记,是双方意志的确认,是今后百年之内必须遵守的规则。
撒哈拉之主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那股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终完全消失在沙漠深处。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证明着刚才那场对峙的真实。
林叙白收回手,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黄沙依旧在阳光下翻涌,依旧在风中飘荡。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叙白知道,不一样了。
撒哈拉之主选择了退让。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明智。活了太久的古老存在,早已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低头。百年而已,对于它来说,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沉睡。与其拼个两败俱伤,不如用这百年换取安宁。
至于百年之后——
那是百年之后的事。
林叙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远方的沙丘之间。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将他的脚印一一抹去。
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远处,一座沙丘的阴影中,法尔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看着林叙白消失的方向,那双凌厉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敬佩,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她在这里监察了十几年,比任何人都清楚撒哈拉之主的恐怖。那是一位真正的屋脊帝王,是能够与极南帝王比肩的存在。十几年来,她无数次亲眼目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在撒哈拉之主的气息下瞬间灰飞烟灭。
可刚才,她亲眼看到了——
那位不可一世的屋脊帝王,选择了退让。
在那个男人面前。
在那个连手都没有抬的男人面前。
法尔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掠去。
她的任务完成了。
剩下的,不需要她。
圣城那边,还有更多的事等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