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庞大无匹的黑色身影在虚空中缓缓淡化，最终连同它那足以遮蔽天穹的龙威一起，彻底消失在那枚没入灵灵眉心的契约符文之中。林叙白随手挥散了他临时开辟的那片展示空间，银灰色的光芒如退潮的海水般向四周消散，众人重新脚踏实地，站在了青天猎所那间被午后阳光照得温暖明亮的客厅里。
然而，所有人的心境，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那种平静了。
莫凡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神还有些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黑龙大帝”“帝王级真龙”“灵灵那丫头”之类的破碎词句，那模样活像见了鬼。赵满延则一个劲地给自己灌茶，试图用那温热的液体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可端着茶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江昱站在一旁，那双总是闪烁着学术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近乎失神的震撼。作为庞莱的弟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头帝王级真龙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力量的象征，更是无数召唤系法师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如同神话般的终极梦想。而此刻，这个梦想，被一个刚刚觉醒魔法不久的小女孩，以一种近乎儿戏的方式实现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老师，却发现庞莱那张苍老的脸上，神情复杂得让他都难以读懂。
南珏和艾江图站在角落，两人都是军方的骨干，见惯了生死，心志坚毅如铁。可此刻，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翻涌的惊涛骇浪。帝王级真龙作为契约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以后，那个名叫灵灵的小女孩，将成为天夏军方乃至整个国家最恐怖的战略武器之一。一头帝王级的战力，足以在未来的海妖战争中扭转一场战役的走向。
官鱼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冷傲的脸上，此刻那丝傲气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复杂。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国府队里那些小心思，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那些对莫凡等人的轻蔑，此刻想来，只觉得无比可笑。人家身边的人，随便一个丫头，就拥有了一头帝王级真龙。而他自己呢？还在为了家族那点资源争来斗去。
客厅里的气氛，在最初的震撼过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这份沉默并非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太多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只有窗外的秋风偶尔拂过，卷起几片梧桐落叶，在玻璃上划过短暂的沙沙声。
最终，还是包老头那略显沙哑却依旧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他靠在那张磨得发亮的藤椅里，手中的烟斗并未点燃，只是习惯性地摩挲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看向庞莱，眼底深处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关切。
“老庞，”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还是不接受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在场的几个人，尤其是来自宫廷魔法协会的几位，瞬间就明白了包老头指的是什么。
庞莱的身形微微一僵。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金黄的叶片上，久久没有言语。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为他那一身朴素的深色长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他周身萦绕的那股迟暮之气。
禁咒。
这个词，如同一块压在他心头数十年的巨石，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触摸到那道门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是无数法师穷尽一生都梦寐以求的境界，是站在人类魔法文明顶峰的入场券。以他在召唤系上的造诣，以他对召唤兽那近乎通灵的感知与羁绊，他完全有资格、也有能力，推开那扇通往更高层次的大门。
可是，他没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况。这几年来，身体机能的衰退，魔力的缓慢流逝，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超阶魔法，如今施展起来也隐隐感到几分吃力。禁咒，的确可以让他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可以让他的寿命在晋升的那一刻得到些许的延长，但它无法逆转衰老的根本，无法让他那颗已经疲惫的心重新焕发出年轻时的锐气。成为禁咒法师，只会让他带着这份强大无匹的力量一起老去，然后在某个无法预知的时刻，带着这份力量一起归于尘土。
京都的领袖们，故宫廷的长老们，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他，拿出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稀世珍宝——那是一枚足以让任何超阶法师疯狂的“次元之蕊”，其稀有程度，甚至还在普通的大地之蕊之上。他们希望他成为那个禁咒法师，成为京都的一面旗帜，成为震慑四方的战略力量。
被选中的那一刻，他承认，自己确实欣喜若狂。禁咒，那是他一生的追求，是他无数个日夜苦修、无数次与召唤兽并肩作战时心中最深处的那份执念。那种被认可的喜悦，那种距离终极梦想只有一步之遥的激动，几乎要将他淹没。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京都的上空，身边环绕着他一生召唤而来的强大生灵，俯瞰着脚下那座古老而繁华的都城，守护着千千万万的百姓。
可那份狂喜，仅仅持续了几天。
几天后，当最初的激动平复下来，当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对着那枚散发着温润光芒的次元之蕊，脑海中反复权衡的，却不再是荣耀与力量，而是更现实、也更残酷的问题。他开始审视自己的身体，感受那些日渐衰退的机能，计算着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他问自己：即使成为禁咒法师，又能怎样？多活十年？十五年？然后呢？带着这份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在衰老中慢慢消逝，最终让京都失去一个刚刚培养起来的禁咒？还是趁着现在，把这枚珍贵的次元之蕊，把这个机会，留给更年轻、更有潜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