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之巅,万古不化的冰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如同沉睡的巨兽身上覆盖着的鳞甲。这里已经接近人类活动的极限高度,空气稀薄得几乎无法呼吸,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呼啸而过,能在瞬息间将普通生灵冻成毫无生机的冰雕。放眼望去,连绵的雪峰如同沉默的巨人匍匐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亘古如此,也将永远如此。那些存在了千万年的冰川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裂缝深处隐约可见幽蓝色的光芒在流动——那是被冰封了无数岁月的古老能量,是这片土地最深沉也最危险的秘密。
林叙白与阿莎蕊雅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一处背风的冰崖之上。银灰色的空间涟漪在他们身后缓缓消散,没有惊动任何生灵——事实上,这片区域也本无生灵可惊动。除了风雪,还是风雪,统治着这片永恒的白色死寂。空气中弥漫着那种极寒之地特有的、能将一切声音都吞噬的死寂,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冰川崩裂的轰鸣,如同这片沉睡的大地偶尔的翻身,提醒着来者这里并非真正的死亡,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蛰伏。
“就是这里了。”阿莎蕊雅轻声说道,那双紫色的眼眸扫过四周皑皑的白雪,最终定格在冰崖深处某个不易察觉的凹陷处。她的目光穿透了层层积雪,穿透了那些被风雪侵蚀得光滑如镜的冰面,落在了一块巨大的冰晶之上。那冰晶通体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透明,在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若不仔细感知,很容易将其误认为是自然形成的万年玄冰——但以两人如今的境界,自然能看出那其中封印着的人形轮廓。
林叙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冰晶上,那双浅红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如同这片死寂的雪原本身。但若有人能读懂那平静之下隐藏的东西,或许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复杂——那不是对秦羽儿的同情,而是对命运捉弄的某种感慨。
秦羽儿。
这个名字承载着太多复杂的故事。曾经的天才罹灾者,曾经被国家寄予厚望的希望之星,曾经与祖星毅——那个后来化名斩空的男人——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然后是一切的分崩离析。圣城的介入,国家的权衡,祖氏的驱逐,最后是这永恒的冰封。
林叙白想起邵郑给的那份资料。那份资料很详细,详细到记录了秦羽儿从出生到被封印的每一个重要节点。她的罹灾者天赋觉醒时引发的冰潮,国家最初对她的重视,穆氏试图将她收为“私有武器”的野心,谈判破裂后被送往天山雪原的隔离保护,她凭借惊人意志初步掌控力量后的下山,在帝都高层圈子里引发的明争暗斗,祖星毅如何凭借真诚走进她的内心,以及最后的——那场与圣城的隐秘交易。
“封印于天山,以罹灾者威胁论为名。”资料里是这么写的。“看似惩罚,实则保护。”
阿莎蕊雅看完后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祖星毅哄傻子确实有一套。”
话虽刻薄,却是事实。一个常年与世隔绝、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孩,在漫长的孤独中遇见了一个愿意对她好的人,会是什么结果?自然是全心全意地相信,死心塌地地追随。她不懂那些隐藏在笑容背后的算计,不懂那些看似善意实则各怀心思的拉拢,不懂自己早已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她只是单纯地喜欢着那个人,喜欢到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这份单纯,在某些人眼里,就是“傻”。
但也正是这份单纯,让她在被封印的这些年里,依旧保留着对那个人的念想。那份念想如同冰封中的一缕火苗,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即使被封印在这万古冰寒之中,即使与世隔绝了这么多年,她心底深处的那份执着,依旧顽强地燃烧着。
“至于秦羽儿成为国府队成员这件事,”阿莎蕊雅在那次看完资料后曾这样分析过,“是邵郑那边的安排。他们和圣城早就交易好了。在国内直接抓的话,影响不太好,舆论压力太大。先让她成为国府队成员,送到外面去,然后圣裁院出手,直接抓住,再依照约定封印于天山。这样,国内的百姓看不到,骂名也扯不到他们那边。”
林叙白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太清楚这些政治算计了。罹灾者本来就是圣裁院的工作范畴——处理那些暴露在国际视野中的罹灾者,是他们的职责。至于各个国家自己藏起来的那些,他们懒得动手。毕竟在各自的国内出事,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骂名又扯不到圣城那边。
罹灾者,说白了哪个国家没有?这玩意就是一个相当超标的天赋,是对付妖魔的有利武器。要不是暴露在百姓眼里会造成恐慌,不利于社会稳定,圣裁院也不会多管闲事。各国心知肚明,只要藏得好,圣城也懒得理会。但一旦藏不好,暴露了,那就别怪他们出手。
这就是规则。
而秦羽儿,就是那个没藏好的倒霉蛋。
此刻,站在那冰封之地,林叙白和阿莎蕊雅都很清楚他们来此的目的。不是为了拯救,不是为了同情,甚至不是为了帮助。他们只是需要一张牌,一张可以用来对抗即将到来的海洋风暴的牌。
毕竟,根据圣城和各大势力的最新情报,这次海洋暴动的规模将远超预期。除了之前被林叙白在太平洋深处发现的那个神秘妖神——那个拥有“潮汐之眼”和“沧海之眼”的诡异存在,还有百慕大三角的那位神秘帝王。人类对那位帝王的了解少得可怜,只知道它是一位相当强大的存在,很久以前就有不少禁咒法师前去试探,但全都死了,一个都没回来。
这还不是全部。除了太平洋,其他的海洋主宰也开始蠢蠢欲动了。北冰洋深处的冰霜巨兽,大西洋海沟中蛰伏的古老存在,印度洋那些从不与外界交流的神秘族群——它们都在试探,都在观望,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林叙白和阿莎蕊雅负责牵制最顶尖的战力——那些顶尖帝王级的存在,那些足以让整个世界为之颤抖的恐怖。但剩下的,那些次一级的威胁,那些铺天盖地的妖魔狂潮,只能交给人类自己解决。
所以,人类需要更多的强者。
而秦羽儿的潜力,正好合适。
“她愿不愿意不重要。”阿莎蕊雅在那次讨论中这样说道,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要么余情未了,要么继续被封印。反正,又不是差她一个不行。秦羽儿的潜力只是最大的那张牌,不是唯一的牌。她不愿意,我们再找别人就是了。但要是她有怨气,在关键时候捅我们一刀,那可就不好玩了。”
林叙白当时没有说话,但心里认同这个判断。一个心怀怨恨的强者,比一个纯粹的敌人更危险。他们不需要感恩,不需要忠诚,只需要一个清醒的交易——我给你力量,你替我战斗。至于你心里装着谁,余情了还是死心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如果同意,他们手里掌握的资源加上秦羽儿的天赋,一年之内,把她堆成禁咒也是可以的。那些从撒哈拉深处带回来的大地之蕊,那些从亚马逊雨林斩杀的帝王尸骸中提炼出的精华——随便拿出一点,都足以让任何一个高阶法师疯狂。
但如果不同意,那就继续封印。
很简单,也很冷酷。
这就是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