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农神庙,神女殿深处。
银色的光芒在寝宫中亮起,又迅速消散。伊之纱的身影浮现,稳稳地落在窗边的软榻旁。
她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绵延的神山和远处的爱琴海,一动不动。
夕阳正在西沉。
那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太阳收敛了白日的锋芒,变得温柔而慈祥,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那金红色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曳,仿佛整片海洋都在燃烧。神山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柔和,棱角分明的山脊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那些古老的建筑群在余晖中静静伫立,像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座神山千百年来的兴衰荣辱。
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那叫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传出很远很远,最终消散在暮色中。
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但伊之纱的心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她没有立刻让人去准备资料。而是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陷入了沉思。软榻上铺着厚实的天鹅绒垫,触感柔软而温暖,是她习惯的那种。窗边的小几上放着茶具,茶具里的水还冒着袅袅的白气,显然是侍女刚刚换过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舒适,那么符合她曾经的喜好。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却觉得一切都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依旧白皙纤细,依旧保养得极好,和多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知道,不一样了。这双手曾经握着权杖,曾经接受万千信徒的朝拜,曾经决定无数人的生死。现在,这双手只是她自己的一双手而已。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海面上的金红色逐渐被深蓝色取代。星星开始在夜空中闪烁,起初只有几颗,然后是十几颗,最后是满天繁星。那些星星静静地挂在夜空中,亘古不变,仿佛在嘲笑人间的短暂与无常。
现在的处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帕特农神庙内部,势力三分。
一部分是文泰的旧部。那些当年追随文泰的老人,那些曾经被他庇护、被他教导、被他改变命运的人。他们大多选择了叶心夏。不是因为叶心夏有多出色——说实话,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论能力、论手腕、论魄力,都远不及她伊之纱。但他们选择她,只有一个原因。
她身上流着文泰的血。
她是文泰最纯净血脉的女儿。
那群人固执地相信,只有叶心夏才能真正继承文泰的遗志。他们不在乎能力,不在乎手腕,只在乎血脉。在他们眼里,叶心夏就是文泰的延续,是那个男人的影子。哪怕那个影子再弱,也值得他们守护。
一部分选择了阿莎蕊雅。
那群人表面上是看中阿莎蕊雅的能力和智慧。阿莎蕊雅确实有能力,确实有智慧,确实在神庙这些年展现出了过人的手段。但伊之纱心里清楚——那都是表象。真正让他们选择阿莎蕊雅的,是她背后的那个人。
林叙白。
虽然林叙白从不公开插手帕特农神庙的事务,也从未明确表态支持谁,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只要阿莎蕊雅站在那里,只要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林叙白的关系,就没人敢轻举妄动。那份威慑力,比任何手腕、任何智慧都更加有效。
最大的一部分,则掌握在殿母帕米诗手中。
帕米诗在神庙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人脉广泛。她手里握着神庙最核心的资源和权力,那些资源是历代神女积累下来的,那些权力是她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争取来的。她虽然一直保持着中立姿态,没有公开支持任何人,但谁都知道,只要她想,她甚至可以左右神女之位的归属。
而她自己呢?
伊之纱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她曾经是神女,是这座神庙的主人。她曾经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众生。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永远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但一场意外让她突然死亡。
等她好不容易复活归来,一切都已经变了。
她的旧部散的散、叛的叛。那些曾经宣誓效忠的人,那些曾经追随她左右的人,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说永远追随她的人——如今大多已经投入了别人的阵营。她明白,这不怪他们。在这座神庙里,忠诚是最奢侈的东西。当原来的主人倒下,他们必须寻找新的靠山,否则就会被淘汰。
剩下那些还愿意追随她的,要么是墙头草,随时可能倒向另一边;要么是别有用心,想利用她东山再起从中获利。真正忠诚于她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更致命的是,她的复活术有问题。
那是当年文泰用黑暗力量将她复活的。
文泰。
想起这个名字,伊之纱还是恨。
要不是他,她怎么可能落到这副田地?她曾经以为他是她的兄长,是她的盟友,是和她一样渴望权力的人。可到头来,她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他用自己的死,铺就了通往黑暗王座的道路;用自己的女儿,继承了帕特农的神魂;用自己的妻子,点燃了黑教廷的复仇之火。
而她,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一个用来给叶心夏铺路的垫脚石。
那是无法改变的宿命。
是文泰早已安排好的结局。
除非……
伊之纱的眼神微微闪烁。
除非她能在那之前找到别的出路。
活着最重要。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曾经死过一次,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那种虚无、那种黑暗、那种无边无际的孤寂,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手,注入一丝魔力。
那魔力很微弱,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在她的掌控下,它精准地注入了一枚特制的通讯符文。符文亮起,柔和的光芒在夜空中凝聚,很快,一道虚幻的身影浮现。
那是她的亲信,一个叫克莉丝的中年女官。
克莉丝穿着一袭深灰色的长袍,袍子的款式简约而刻板,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她的面容同样刻板,五官端正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可靠。
她是伊之纱为数不多的真正信任的人之一。她跟随伊之纱多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她做事干练,从不多问,也从不废话。她就像一把沉默的刀,指哪打哪,从不质疑。
“神女殿下。”
克莉丝恭敬地行礼,动作标准而简洁,没有一丝多余。
“去档案库。”
伊之纱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把佩里的资料调出来。”
克莉丝微微一怔。
那是极细微的反应,细微到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伊之纱看到了。她太了解克莉丝了,知道这个从来不动声色的女人,此刻心里一定有些疑惑。
“佩里?”
克莉丝确认道。
“阿尔卑斯学府的那位院长?”
“嗯。”
克莉丝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简洁地应道:
“是。”
顿了顿,她又问:
“需要全部资料吗?”
“全部。”
伊之纱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
“包括她这些年和我们往来的记录,以及当年让她在学府内部配合的那些事。”
克莉丝的眼神微微闪烁。
那是今晚的第二次。伊之纱知道,克莉丝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佩里是伊之纱多年前安插在阿尔卑斯学府的棋子,是她用来渗透圣裁院的工具。这些年佩里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也配合做了不少“不方便公开处理”的事。现在突然要调取她的全部资料,而且还包括那些往来的记录——这意味着什么,克莉丝不会想不到。
但她依旧没有多问。
她只是再次行礼,语气依旧平静如初:
“是。”
光芒消散,克莉丝的身影消失在通讯符文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