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晚会是张奶奶提议的。
“池塘边那么多萤火虫,不看可惜了。”老人家站在菜园边上,对正在浇菜的阮软说,“今晚大家都去,搬个小板凳,坐着看,多好。”
阮软点头,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大家都去。那就不只是她和宋凛了。还有张奶奶、李叔、陈姐,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邻居。人一多,她就紧张。可张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她说不出口。
“来嘛,阮软。”张奶奶拍拍她的手,“带上你的猫,宋凛也去,他每年都来。”
阮软愣了一下。他每年都来。她想象去年夏天的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池塘边,看着萤火虫。年糕趴在他脚边,周围是邻居们,可他还是一个人。
“我去。”她说。
傍晚的时候,阮软换了件淡蓝色的裙子,把头发扎成马尾。糯米蹲在窗台上看她,喵了一声。
“你也去?”阮软问。
糯米跳下窗台,走到门口,蹲下来等她。阮软笑了,抱起糯米,走出门。
池塘边已经摆了好几把小椅子、小凳子,高高低低的,围着池塘摆了一圈。
张奶奶坐在最中间,旁边放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壶和茶杯。
李叔带了瓜子,陈姐带了西瓜,还有几家带了点心、花生、毛豆。
阮软站在人群外围,有点慌。人比她想象的多,七八个,围坐在一起,聊着天,嗑着瓜子。她抱着糯米,不知道该坐哪。
“这边。”
宋凛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把竹椅。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和她的裙子颜色很像。
阮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他的T恤,耳尖红了。
他带她走到池塘最东边,离人群稍远的地方,把竹椅放下来。
“坐这儿。”
阮软坐下来,松了口气。
这里离人群有几步远,能看见他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池塘就在面前,荷花开了大半,粉的白的,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
宋凛坐在她旁边。
年糕从后面跑过来,趴在两人中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糯米从阮软怀里跳下来,蹲在年糕旁边,蓝眼睛盯着池塘。
暮色慢慢沉下来了。
天边的云从粉红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深灰。
池塘里的荷花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浮在水面上。
草丛里开始有光。
一点,两点,三点。
慢慢多起来。
萤火虫出来了。
不像昨晚那样几百只一起亮起来,是一只一只的,慢悠悠的,像在试探。
第一只飞过池塘,停在一片荷叶上,肚子上的光一明一灭。
第二只跟着飞过去。
第三只。
第四只。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张奶奶那边传来轻声的惊叹。
“哎哟,今年比去年还多。”
“你看那只,飞得真高。”
“落到荷花上了,看见没?”
阮软看着那些光点,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人虽然多,可大家都在看萤火虫,没人注意她。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看那些光在池塘上飞。
“去年也是这样。”宋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张奶奶带凳子,李叔带瓜子,陈姐带西瓜。大家坐一圈,看萤火虫。”
“你也带什么了?”
“没带。”他说,“去年一个人来的,带了两把椅子,自己坐一把,空一把。”
阮软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池塘,表情很淡。可她想象那个画面——去年夏天的晚上,他拎着两把竹椅走到池塘边,放下一把,自己坐一把。旁边的椅子空着,年糕趴在他脚边。萤火虫在池塘上飞,他看着那些光,旁边没有人。
“今年椅子没空着。”阮软说。
宋凛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萤火虫的光。
“嗯。”他说,“没空着。”
萤火虫越来越多了。
几百只,在池塘上飞,光点密密匝匝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有的飞得很高,快碰到树梢了。
有的飞得很低,贴着水面,尾巴点着水,荡起一圈涟漪。
荷叶上停了好多只,肚子上的光一明一灭,像荷叶自己在发光。
年糕趴在地上,仰着头看萤火虫,尾巴轻轻摇着。
糯米蹲在它旁边,蓝眼睛盯着水面。
一只萤火虫飞过来,停在糯米的耳朵上。
糯米甩了甩头,萤火虫飞走了。
年糕凑过去,舔了舔糯米的耳朵。
糯米伸出爪子按在年糕鼻子上,不轻不重。
年糕就乖乖趴回去,尾巴还是摇个不停。
阮软看着它们,嘴角弯起来。
“年糕又在给糯米舔耳朵。”
“嗯。”宋凛说,“糯米耳朵上有萤火虫,年糕帮它赶走。”
“年糕什么都要帮糯米。”
“嗯。”宋凛的声音很轻,“什么都帮,什么都让,什么都给。”
阮软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次听起来都像在说猫狗,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池塘,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嘴角弯着。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去年。”宋凛说,“去年也坐在这里看萤火虫。那时候不知道今年会有人坐在旁边。”
阮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一点颜料,洗不掉的。
她看着那些颜料,忽然笑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城里。”她说,“租的房子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晚上看不见萤火虫,只能看见对面人家的灯。一盏一盏的,亮着,灭掉,亮着,灭掉。”
“你在做什么?”
“画画。画插画,画到很晚。有时候画完了,站在窗边看对面的灯,想什么时候能搬到有萤火虫的地方。”
“后来呢?”
“后来就搬来了。”
她抬头看着池塘。萤火虫在荷花间穿行,光点落在花瓣上,像花自己在发光。
“搬来那天,看见院子里的花架,看见墙上的花藤,就想,这里真好。晚上不会有对面人家的灯,只有月光。”
“还有萤火虫。”宋凛说。
“嗯。”阮软笑了,“还有萤火虫。”
两人安静下来。
池塘上的萤火虫越来越多,密得像一面光织成的网,罩在水面上。
张奶奶那边也没声音了。
大家都在静静地看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嗑瓜子,没有人吃西瓜。
只有萤火虫,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阮软从来没觉得安静这么好过。
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安静。像冬天的雪,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可你知道雪下面有草,有土,有种子,春天会发芽。
她转头看宋凛。
他正看着池塘,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他大概察觉到她在看他,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阮软说,“就是想看看你。”
宋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睫毛垂下来,整个人都柔和了。
“看够了吗?”他问。
阮软摇头。“没看够。”
他的耳尖红了。
阮软也红了。
可她没有低头,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萤火虫在两人之间飞,光点一明一灭,照在脸上,像谁在用一支发光的笔,一笔一笔地画。
年糕忽然叫了一声,把两人拉回来。
阮软低头看,年糕正仰着头看她,尾巴摇着。
糯米也抬头看她,蓝眼睛眯着,喵了一声。
阮软笑了,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又摸了摸糯米的头。
“你们也看够了?”
年糕舔了舔她的手,趴回去。
糯米靠往年糕身上,闭上眼睛。
萤火虫在它们头顶飞,光点落在金色的毛上,落在白色的毛上,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池塘上的萤火虫慢慢少了。
有些飞走了,有些落在荷叶上,肚子上的光越来越暗,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张奶奶那边开始有人站起来,收椅子,轻声说着“明天见”、“早点睡”。
阮软站起来。
宋凛也站起来。
他把竹椅折叠起来,一手拎一把。
阮软弯腰抱起糯米,糯米在她怀里拱了拱,继续睡。
年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后面。
两人并肩往回走。
月光把路照得很亮,竹林在风里沙沙响。
走到阮软家门口,宋凛停下来,把竹椅靠在她院墙边。
“椅子放你这儿,明天晚上还能用。”
阮软愣了一下。“明天晚上还有?”
“嗯。萤火虫能看好几晚。”他顿了顿,“你不想来了?”
“想。”阮软说,声音很轻,“想来的。”
宋凛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
年糕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
阮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院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糯米,糯米睡得很沉,呼吸一起一伏,肚子暖暖的。
她走进院子,关上门。
把糯米放在猫窝里,糯米缩成一团,继续睡。
阮软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有颜料,洗不掉的。
她想起他说的话。
“去年一个人来的,带了两把椅子,自己坐一把,空一把。”
“今年椅子没空着。”
她弯起嘴角,躺下来。
枕头软软的,被子软软的,心里也软软的。
隔壁的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眼,暖黄色的光透过花藤,落在她窗台上。
她伸手,关掉台灯。
房间暗下来,只剩月光。
隔壁的灯,也灭了。
阮软闭上眼睛。
梦里也有萤火虫,光点一明一灭的,像他看她时的眼神。
不是那种热烈的、刺眼的光。
是那种柔柔的、暖暖的光,像月光,像荷叶上的露珠。
像他坐在她旁边,什么都不说,可她知道他在。
一直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