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软是被糯米叫醒的。
不是那种饿了要吃饭的喵,也不是要出门的喵,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叫声——急急的,短短的,像小孩子看见什么新奇东西,拉着大人的衣角,喊“你看你看”。
她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糯米蹲在窗台上,背对着她,尾巴竖得笔直,蓝眼睛盯着窗外。
“怎么了?”
阮软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糯米回头看她,又叫了一声,跳下窗台,跑到门口,用爪子扒门。
阮软走过去,拉开门。
院子里黑黑的,花架上的藤蔓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月光。她站在门口,什么都没看见。糯米蹿出去,跑进院子,蹲在花架下面,抬头看着什么。
阮软跟着走过去,蹲下来,顺着糯米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草丛里有一点光,绿莹莹的,很小,像谁用针尖在黑暗里戳了一个洞,光从洞里漏出来。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几秒,光忽然灭了。她以为看错了,正要站起来,光又亮了。
这次不是一点。是很多点。
草丛里、花架下、墙根边,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把一把碎星星撒进了院子里。光点飘起来,忽明忽暗的,在半空中慢慢移动。有一只飞到她面前,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她看见了——薄薄的翅膀,发光的肚子,六条细细的腿。
萤火虫。
阮软屏住呼吸,怕把它吓跑了。萤火虫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翅膀轻轻颤着,肚子上的光一明一灭,像一盏小小的灯。然后它飞走了,飞进草丛里,和那些光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好看吗?”
身后传来声音,低低的,很轻。阮软回头,宋凛站在院门口,穿着白天的衣服,没换。头发有点乱,像是从书桌前直接走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
“年糕听见糯米叫,跑出来看。我跟着出来的。”他顿了顿,“每年夏天这个时候,桃源居都会有萤火虫。池塘边最多,院子里也有。”
阮软点头,转回去看萤火虫。光点越来越多了,十几只,二十几只,在院子里慢慢飞。有的飞得很高,快碰到花架了;有的飞得很低,贴着地面,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年糕从门口跑进来,追着一只萤火虫,鼻子都快贴到地上了。萤火虫飞高了,它仰着头看,尾巴摇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糯米蹲在花架下面,蓝眼睛盯着那些光点,一动不动。一只萤火虫飞到它面前,它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萤火虫晃了晃,又稳住了,继续飞。糯米又拨了一下,这次更轻了,像怕弄坏什么。
“糯米喜欢萤火虫。”阮软轻声说。
“年糕也喜欢。”宋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去年追萤火虫,追到池塘边,掉进水里了。”
阮软笑了。“然后呢?”
“然后自己爬上来,甩了甩毛,继续追。”
阮软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宋凛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萤火虫在两人身边飞,光点忽明忽暗的,照在脸上,像谁在用一支发光的笔画画。
“桃源居每年都有萤火虫吗?”阮软问。
“嗯。”宋凛说,“六月底到七月初,最多的时候池塘边有几百只。”
“几百只?”
“嗯。像星星一样,落在荷叶上,落在水面上,亮成一片。”
阮软想象那个画面。池塘,荷花,荷叶,几百只萤火虫在飞。光点落在花瓣上,落在水面上,落在人的肩膀上。她站在池塘边,他站在她旁边,两人都不说话,就看着那些光。
“明天我们去池塘看萤火虫吧。”她说。
宋凛看了她一眼。“好。”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萤火虫飞。光点慢慢多起来,又慢慢少下去。有几只飞走了,飞向池塘的方向。有几只还留在花架下面,在藤蔓间穿来穿去。
年糕追累了,趴在地上喘气。糯米蹲在它旁边,舔着爪子。一只萤火虫飞过来,停在糯米的鼻子上。糯米愣了一下,眼睛对成斗鸡眼,看着自己鼻尖上的光点。萤火虫亮了一下,又灭了,飞走了。糯米甩了甩头,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什么东西”。
阮软蹲下来,摸了摸糯米的头。“你刚才还拨人家,人家停你鼻子上你就怕了。”
糯米舔了舔她的手,不理她了。阮软站起来,发现宋凛在看手机。
“几点了?”她问。
“快十二点了。”
阮软愣了一下。她睡了一觉又起来的,以为才十点多,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
“你还没睡?”她问。
“没。”宋凛把手机收进口袋,“在写东西,听见糯米叫,就出来了。”
“写什么?”
“写萤火虫。”他顿了顿,“去年就想写,没写出来。今年看见了,忽然知道怎么写了。”
阮软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刚才看见的那些萤火虫,一明一灭的,藏着很多东西。
“写的什么?”她问。
“写一个人,半夜被猫叫醒,出来看萤火虫。发现隔壁的人也出来了。”
阮软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呢?”
“然后就一起看。”他说,声音很轻,“看完,各自回去睡觉。”
阮软笑了。“就这样?”
“就这样。”
她低下头,盯着脚边的草丛。一只萤火虫趴在一片叶子上,肚子上的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她看着那点光,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很好。半夜被猫叫醒,出来看萤火虫,发现他也在。不用说什么特别的话,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就站在一起,看着那些光,然后各自回去睡觉。
“你写完了给我看。”她说。
“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萤火虫越来越少了,只剩三五只,在花架下面慢慢飞。年糕睡着了,糯米也睡着了,两只挨在一起,呼吸一起一伏。
“该睡了。”宋凛说。
“嗯。”
阮软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明天晚上,去池塘看萤火虫。”
“好。”宋凛说,“明天晚上,池塘边。”
阮软笑了,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她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宋凛还站在花架下面,低头看着年糕和糯米。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年糕的头,又摸了摸糯米的头。糯米没醒,只是动了动耳朵。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阮软没躲。两人的视线隔着花架,隔着月光,撞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笑了。
他走了。阮软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院子里。她低头看了看院子——萤火虫都飞走了,只剩月光,落在花架上,落在草丛里,落在年糕和糯米身上。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萤火虫在飞,光点忽明忽暗。他站在她旁边,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松木香。他说“写一个人,半夜被猫叫醒,出来看萤火虫。发现隔壁的人也出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起来。
第二天晚上,阮软换了件白色的裙子,把头发放下来,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宋凛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年糕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糯米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两人中间,蓝眼睛眯着。
“走吧。”宋凛说。
两人并肩往池塘走。年糕在前面跑,糯米跟在后面。月光把路照得很亮,不用打手电也能看清。竹林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草坪上还有人在乘凉,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走到池塘边,阮软愣住了。
池塘上有几百只萤火虫。不是院子里那种稀稀落落的几点,是密密的一片,像有人把银河剪了一角,铺在水面上。光点落在荷叶上,落在荷花上,落在水面上。有的在飞,有的停着,有的在水面上盘旋,倒影映在水里,分不清哪只是真的,哪只是影子。
“好看吗?”宋凛问。
阮软点头,说不出话。她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光,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那种看见了很美的东西,心里满满的,满到装不下,从眼睛里溢出来。
宋凛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年糕趴在草地上,仰着头看萤火虫,尾巴轻轻地摇。糯米蹲在年糕旁边,蓝眼睛盯着水面上的光点,一动不动。
一只萤火虫飞到阮软面前,停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小小的虫子,翅膀薄得像纱,肚子上的光一明一灭,照得她的手指都变绿了。她不敢动,怕吓跑它。萤火虫停了一会儿,飞走了,飞进池塘上的光海里,找不到了。
“你哭了吗?”宋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阮软伸手摸了摸脸,湿的。她笑了,擦掉眼泪。“没有,是光太亮了,晃眼睛。”
宋凛没说话。可她听见他笑了,很轻,像风吹过荷叶,沙沙的。她转头看他,他正看着池塘,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他说,“哭都哭得好看。”
阮软的脸烧起来了。这是第二次了。上次他说“哭都哭得好看”,是在她院子里,吃烤串的时候。她低下头,盯着水面上的光点,心跳很快。
“你昨晚写的萤火虫呢?”她问。
“在屋里。”
“写完了吗?”
“写完了。”
“给我看看。”
宋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阮软接过来,展开。月光不够亮,看不清字。她把纸举起来,借着萤火虫的光看。光点一明一灭,字迹一明一灭,像活的。
纸上写着:
“半夜被猫叫醒。出来看萤火虫,发现隔壁的人也出来了。她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花架下面,仰着头,眼睛里有光。萤火虫在她身边飞,一只停在她的手背上。她不敢动,怕吓跑它。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萤火虫的光不算什么。她眼睛里的光,才亮。”
阮软看完,把纸折好,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纸都湿了。
“写得不好。”宋凛说。
“写得好。”阮软的声音有点哑,“很好。”
她把纸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年糕送的那块石头放在一起。石头凉凉的,纸软软的,贴着心口。
池塘上的萤火虫越来越多了。光点密密匝匝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铺在水面上,铺在荷叶上,铺在两人身上。一只萤火虫飞过来,停在阮软的头发上。宋凛伸手,轻轻拂了一下。手指碰到她的发丝,两人都顿了一下。
“有萤火虫。”他轻声说。
阮软点头,没说话。心跳很快,可她不想让它慢下来。
两人站在池塘边,看着萤火虫。很久很久,久到年糕睡着了,久到糯米也睡着了。池塘上的光点慢慢变少了,有些飞走了,有些落在荷叶上,肚子上的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该回去了。”宋凛说。
“嗯。”
阮软弯腰抱起糯米,糯米在她怀里拱了拱,继续睡。年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后面。两人并肩往回走,月光把路照得很亮。
走到阮软家门口,两人停下来。
“明天见。”宋凛说。
“明天见。”
阮软走进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萤火虫的光照不到这里了,可字她已经记住了。每一句,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画纸。画了池塘,画了荷花,画了荷叶。画了几百只萤火虫,光点密密匝匝的,像星星。画了两个人,站在池塘边,挨得很近。一个穿着白裙子,一个穿着白衬衫。看不清脸,可她知道是谁。
画完之后,她在画纸的角落添了一行字:“萤火纷飞,夏夜惊欢。君写流光,我画君颜。”
她把画举起来看了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纸上,萤火虫的光点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绿。她笑了,把画贴在床头,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第二十一张了。
她躺下来,看着那些画。从春天到夏天,从磨盘上的猫狗到池塘边的两个人。一张一张,像日子一样,慢慢堆叠起来。
隔壁的灯还亮着。她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他大概在写东西,写今晚的萤火虫,写池塘,写荷花,写她眼睛里的光。
她伸手,关掉台灯。
房间暗下来,只剩月光。
隔壁的灯,也灭了。
阮软闭上眼睛。梦里也有萤火虫,光点一明一灭的,像他看她时的眼神。亮亮的,柔柔的,藏着很多话,没说出口。可她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