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软搬画架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心跳太快了。
从菜园回来已经快一个小时,她洗了手,换了裙子,在屋子里转了三四圈。
最后还是在院门口坐下来。
画架支在门边的花藤下,角度刚好。
刚好能看见隔壁的院子。
她铺开一张新画纸,蘸了淡粉色。
院墙上的喇叭花开得正好,紫的粉的,一簇簇垂下来。
风一吹,花藤轻轻晃,花瓣上的露珠滚落,砸在地上碎成看不见的水雾。
阮软的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朵。
又画了一朵。
视线却总是往旁边飘。
隔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磨盘上晒着两本书,风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
年糕不在,糯米也不在。
阮软收回视线,继续画。
画了几笔,又抬头。
还是没人。
她咬了咬下唇,低头调颜色。
这次蘸了淡绿色,画花藤的叶子。
一片,两片,三片。
笔尖顿在纸上。
隔壁传来轻轻的门响。
阮软抬头。
宋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
他换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还有点湿。
像是刚洗过澡。
他走到磨盘边,把茶杯放下,拿起晒着的书。
翻了一页,坐下来。
阳光落在白衬衫上,亮得有点晃眼。
阮软赶紧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画歪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橡皮轻轻擦掉。
再抬头时,宋凛已经翻开笔记本,在写什么。
木质钢笔握在手里,指尖微屈。
写得认真,眉头轻轻蹙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年糕从屋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个布偶。
是只小黄鸭,被咬得破破烂烂的。
它在宋凛脚边转了两圈,把布偶放在他腿上。
宋凛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
年糕尾巴摇着,又叼起布偶,跑到磨盘旁边趴下来。
糯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蹲在墙头。
蓝眼睛眯着,看着院子里的年糕。
年糕立刻站起来,仰头看着糯米,尾巴摇得欢快。
糯米犹豫了一下,跳下来。
轻飘飘的,像一团白棉花。
年糕凑过去,鼻子往糯米身上拱。
糯米伸出爪子按在年糕鼻子上,不让它靠近。
年糕就乖乖站着,尾巴摇个不停。
阮软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笔尖在纸上画了几笔。
画完才发现,画的不是喇叭花。
是一只趴在墙头的布偶猫。
和一只站在下面摇尾巴的金毛。
她盯着画看了几秒,耳尖慢慢红了。
偷偷抬头看隔壁。
宋凛还在写东西,没注意这边。
阮软松了口气,继续画。
画了花藤,画了院墙,画了磨盘。
磨盘旁边画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坐着,低着头,手里拿着笔。
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
画到这里,笔尖又顿住了。
她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阳光从花藤缝隙里漏下来,在画纸上落了碎金。
风一吹,画纸轻轻晃。
阮软抬起头。
宋凛也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道矮墙,撞在一起。
阮软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慌忙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晕开一朵花。
紫色的,圆圆的,像一颗小葡萄。
她盯着那朵花,不敢再抬头。
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响,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隔壁没有声音。
风翻书页的声音停了。
笔尖落纸的声音也停了。
安静得能听见花藤上的露珠滴落。
阮软攥着画笔,指尖泛白。
她想抬头。
又不敢抬头。
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看。
又怕他还在看。
过了很久。
也可能是几秒钟。
她分不清了。
隔壁传来轻轻的笑声。
很轻很轻,像风吹过花藤。
阮软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了。
她低着头,盯着画纸上那朵晕开的花。
紫色的,糊成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橡皮想擦掉。
手抖得厉害,擦了半天,越擦越花。
纸都擦毛了。
隔壁又安静了。
阮软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抬头。
宋凛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表情很认真,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年糕趴在磨盘旁边,糯米靠在它身上。
两只都睡着了,呼吸一起一伏的。
阮软看着那个画面,心跳慢慢缓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画。
花藤,院墙,磨盘。
模糊的身影。
还有一朵糊掉的花。
想了想,没有重新画。
把画笔蘸了淡紫色,在那朵糊掉的花旁边,又画了一朵。
小小的,圆圆的,花瓣清清楚楚。
两朵花挨在一起。
像隔着一道矮墙。
阮软看着这两朵花,嘴角弯起来。
她继续画。
画了满墙的花藤,紫的粉的白的。
画了花藤下的画架,画架上的画纸。
画纸上是另一面墙。
墙上也开满了花。
画完之后,她把画举起来看了看。
阳光穿过画纸,从背面透过来。
花瓣半透明,像真的花一样。
她放下画,偷偷看隔壁。
宋凛还在写东西,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年糕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糯米身上。
糯米动了动耳朵,没醒。
阮软看着它们,忽然想画下来。
她铺开一张新画纸。
笔尖蘸了淡黄色,画阳光。
画磨盘,画书,画茶杯。
画趴在磨盘旁边的年糕,和靠在年糕身上的糯米。
最后,画了握着笔的手。
修长的手指,微屈的指尖。
画完之后,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心跳又开始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画纸翻过去。
盖在最下面。
不敢再看。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阮软抬头。
宋凛站起来,端着茶杯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这边一眼。
阮软来不及低头。
两人的视线又撞在一起。
这次她没躲。
他也没躲。
隔着满墙的花藤,隔着午后的阳光。
对视了几秒。
很短。
又很长。
宋凛先移开视线,转身走进屋里。
门没关。
阮软坐在画架前,手指攥着画笔。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低下头,看着画纸上那朵糊掉的花。
旁边那朵小小的,开得好好的。
两朵花挨在一起。
安安静静的。
风吹过来,花藤沙沙响。
露珠从花瓣上滚落,砸在地上。
碎成看不见的水雾。
阮软把画笔放下,抱起画架上的画纸。
一张,两张,三张。
最底下那张,画着磨盘和书,画着猫狗。
还有一只手。
她把那张抽出来,看了看。
阳光从花藤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画纸上。
那只手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她盯着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把画纸一张张叠好,夹进画夹里。
站起来,搬起画架。
往屋里走的时候,路过院墙。
她停下脚步,踮起脚尖往隔壁看。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猫狗还趴在磨盘旁边。
年糕醒了,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尾巴摇了摇。
糯米没醒,靠着年糕睡得正香。
阮软看着它们,嘴角弯起来。
放下脚跟,抱着画架走进屋里。
把画夹放在桌上,她坐在床边。
盯着画夹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忍住,把那张画抽出来。
磨盘,书,茶杯。
猫狗。
还有一只手。
她把画贴在床头。
然后躺下来,看着那只手。
指尖微屈,握着笔。
像是要写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窗外传来年糕的叫声,轻轻汪汪的。
糯米的喵声也跟着响起来。
阮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心跳还是很快。
但她不想让它慢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