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还没散,炭火还红着。
阮软回到家,换了件舒服的裙子,坐在窗边发呆。天色暗下来了,草坪那边的灯亮着,橘黄色的,一团一团的,像浮在半空的萤火虫。人声稀稀落落的,偶尔爆出一阵笑,又沉下去。
她看着那些光,心里有点空。
刚才在槐树下坐着,吃着他拿来的烤串,说着有的没的,时间过得很快。现在一个人坐在窗边,时间忽然慢下来了,慢得像凝固的糖浆,黏黏糊糊的,拉不开。
糯米还没回来。
大概还在草坪上,和年糕待在一起。
阮软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拿起画笔,放下。翻开书,合上。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最后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推开了门。
草坪那边的灯还亮着。
她没往草坪走,而是往隔壁看了一眼。门开着,院子里亮着灯,磨盘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烤串,石桌上有两杯水,杯子旁边放着一小碟蜂蜜。
人不在。
阮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正犹豫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没睡着?”
她回头。宋凛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串烤好的肉,还冒着热气。年糕跟在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玉米棒子,啃得满脸都是玉米粒。糯米蹲在年糕背上,舔着爪子。
“你怎么在这儿?”阮软问。
“去拿吃的。”宋凛举了举手里的盘子,“烤架那边人少了,又烤了几串。你吃了吗?”
阮软摇头。
“那一起吃。”
他走进她的院子,把盘子放在石桌上。年糕跟进来,把玉米棒子放在地上,趴下来啃。糯米从年糕背上跳下来,蹲在石桌旁边,蓝眼睛眯着,看着盘子里的肉串。
阮软坐下来,看着盘子里的东西。羊肉串,鸡翅,茄子片,还有几串小馒头。馒头烤得焦黄,刷了一层蜂蜜,在灯光下泛着亮光。
“你烤的?”她问。
“嗯。”宋凛坐下来,拿起一串小馒头递给她,“刚烤的,趁热吃。”
阮软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外皮脆脆的,里面软软的,蜂蜜的甜味渗进去了,混着炭火的焦香,很好吃。
“甜。”她说。
“你喜欢甜的。”
阮软愣了一下。他记得。记得她喜欢吃甜的,记得她说番茄喜欢甜的,记得她在槐树下说烤馒头片好吃。她低下头,咬了一大口馒头,把脸藏起来。
宋凛拿起一串羊肉串,慢慢吃着。两人坐在石桌旁边,头顶是花架,花架上爬满了藤蔓,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桌上落了碎银。
年糕啃完了玉米棒子,舔了舔嘴巴,趴下来。糯米靠过去,脑袋搁在年糕身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年糕也喜欢吃玉米?”阮软问。
“嗯。”宋凛说,“什么都喜欢吃。去年偷吃了我半筐番茄,吃完拉了两天肚子,还是不改。”
阮软笑了。“糯米不偷吃,它挑食。鱼干只吃张奶奶家晒的那种,猫粮只吃一个牌子,换了就不吃。”
“被惯的。”
“嗯,被我惯的。”阮软说,声音很轻,“刚搬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习惯。只有糯米陪着我。它挑食,我就给它买最好的。它怕生人,我就不让人来家里。它喜欢翻墙,我就每天去接它。”
她顿了顿。“然后遇见了你。”
宋凛没说话。阮软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小馒头。馒头已经凉了,蜂蜜凝结在表面,亮晶晶的。
“遇见你之后,糯米开心了很多。”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有年糕陪着它,有人给它喂小鱼干,有人给它留门。它不用每天待在院子里等我了。”
“你也开心了很多。”宋凛说。
阮软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刚搬来的时候,你笑得很小声。”他说,“笑一下就收回去,像怕被人听见。现在你笑很大声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阮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手指凉凉的,脸烫烫的。
“你观察得真仔细。”她闷闷地说。
“嗯。”宋凛说,声音很轻,“观察你很仔细。”
阮软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就藏不住脸上的表情。怕他看见她在笑,怕他看见她眼睛里有光,怕他看见她心里那点藏了很久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冒出来,像番茄苗抽芽,像荷花开花,像蜂蜜从瓶子里慢慢流出来,收不住。
“阮软。”
她抬头。他递过来一串小馒头,刚烤的,还冒着热气,蜂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趁热吃。”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阮软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还是脆的,蜂蜜还是甜的,混着炭火的余温,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也吃。”她拿起一串羊肉串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人坐在花架下面,吃着烤串,喝着凉白开。年糕和糯米趴在脚边,呼吸一起一伏,睡得很沉。月光慢慢移过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盘子里,落在两人中间。
“你喜欢桃源居吗?”阮软忽然问。
宋凛想了想。“喜欢。安静,人少,能种东西,能写东西。”
“刚搬来的时候呢?”
“也喜欢。”他说,“但那时候是一个人。”
阮软看着他,等他继续。
“一个人,安静是安静,但有时候太安静了。”他顿了顿,“晚上写东西,写累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年糕睡着了,叫它都不理。”
阮软笑了。“年糕都不理你?”
“嗯。它睡得早,九点就睡了。叫它,它抬头看我一眼,又趴下去。比糯米还高冷。”
阮软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肩膀都在抖。宋凛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
笑够了,阮软擦擦眼角。“那现在呢?”
“现在?”宋凛看着她,“现在不写那么晚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关灯。”
阮软愣了一下。
“你每天十一点关灯。”他说,声音很轻,“我坐在窗边,看见你关灯,就知道该睡了。”
阮软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看见她关灯。每天。她每天晚上关灯的时候,也会往隔壁看一眼。有时候他的灯还亮着,有时候也灭了。她以为那是巧合,以为只是两个人作息差不多。
不是的。
他在等她关灯。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竹签。竹签上还有一小块馒头,凉了,硬了,蜂蜜凝结在上面,像一颗小小的琥珀。
“你每天都看?”她问。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凛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你搬来的第三天。”
阮软抬头。
“那天你关灯很晚。”他说,“快十二点了。我在窗边坐了很久,看见你的灯灭了,才去睡。”
“后来就习惯了。每天看看你的灯,灭了就睡。有时候你关得早,我就睡得早。有时候你关得晚……”
“你就睡得晚。”阮软接上。
“嗯。”
阮软低下头,眼眶有点热。搬来的第三天。那是糯米第一次翻墙的第二天,是她第一次敲他门的第二天,是她站在他院子里,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第二天。从那天开始,他就在等她关灯。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有点哑。
“怕吓到你。”
阮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低头擦掉,不想让他看见。可他看见了。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
阮软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纸巾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他的。她擤了擤鼻子,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扔。
“你哭了。”宋凛说。
“没有。”阮软闷闷地说,“辣椒辣的。”
“羊肉串不辣。”
“那就是孜然。孜然辣。”
宋凛没说话。可她听见他笑了,很轻,像风吹过花架,沙沙的。
阮软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笑你。”他说,“哭都哭得好看。”
阮软的脸烧起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肯抬头。宋凛没再说话。两人坐在花架下面,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红红的耳尖上。
年糕醒了,抬头看了看,又闭上眼睛。糯米动了动耳朵,往年糕怀里拱了拱。
过了很久,阮软抬起头。脸还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可她在笑。
“你明天做什么?”她问。
“浇菜,写东西。”宋凛说,“你呢?”
“画画。画今天,画烧烤派对,画槐树,画石桌。”
“画我吗?”
阮软愣了一下。他很少问这种话。他从来都是安静的,被动的,等着她靠近的。可现在他问“画我吗”,声音很轻,耳尖是红的。
阮软笑了。“画了。”
“给我看看。”
“还没画完。”
“画完了给我看。”
“好。”
宋凛站起来。年糕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摇了摇。糯米没醒,还趴在地上,团成一团。
“糯米睡着了。”阮软说。
“让它睡吧。”宋凛说,“明天醒了,自己会回去。”
阮软点头。
宋凛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年糕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阮软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院子里。月光落在她肩上,凉凉的,可她心里暖暖的。
她低头看了看盘子。羊肉串吃完了,鸡翅吃完了,茄子片吃完了。只剩两串小馒头,凉了,硬了,蜂蜜凝结在上面。
她把那两串馒头收起来,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画纸。画了花架,画了石桌,画了两杯水,画了一盘烤串。画了两个人,坐在石桌旁边,吃着东西,说着话。一个低着头笑,一个看着她。
画完之后,她在画纸的角落添了一行字:“炭火轻暖,分食甜香。君问画否,画中有君。”
她把画举起来看了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纸上,蜂蜜的颜色在光里泛着微微的金。她笑了,把画贴在床头,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
第二十张了。
她躺下来,看着那些画。从春天到夏天,从磨盘上的猫狗到花架下的两个人。一张一张,像日子一样,慢慢堆叠起来,厚厚的,沉沉的,满满当当的。
隔壁的灯还亮着。她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他还没睡,大概在等她关灯。她伸手,关掉台灯。
房间暗下来,只剩月光。
隔壁的灯,也灭了。
阮软闭上眼睛,嘴角一直弯着。明天还要去看他的番茄。还要画画。还要……见面。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梦里也是甜的,像馒头上的蜂蜜,像他说“哭都哭得好看”时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