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软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轻轻翻书。
她睁开眼,窗外灰蒙蒙的,花藤被雨打得轻轻晃。
春雨。
阮软翻了个身,裹紧被子。这种天气最适合赖床,听着雨声发呆,什么都不用想。
可下一秒,她猛地坐起来。
糯米。
糯米还在院子里。
昨晚她忘了把猫窝搬进屋里。
阮软慌忙爬起来,踩着拖鞋跑到院子里。猫窝在墙角,糯米不在。
她松了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糯米不在,那就是又翻墙了。
翻墙去了隔壁。
阮软站在院子里,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踩着一双旧拖鞋。
不能这样去敲门。
她跑回屋里,换了一件浅杏色的棉麻裙子,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羊毛卷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颊边,怎么都弄不好。
算了。
她拿起伞,深吸一口气,走出门。
隔壁的门虚掩着。
阮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叩了两下。
没人应。
她又叩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阮软轻轻推开门,往院子里探了探头。
磨盘上没有人,石桌上没有人,屋里也没有动静。
只有雨,细细密密地落着,打在花藤上,打在石板上,打在磨盘上。
“糯米?”
她轻声喊。
喵。
声音从磨盘下面传来。
阮软走过去,蹲下来。
糯米蜷在磨盘下面的空档里,毛被打湿了一点,缩成一团,蓝眼睛湿漉漉的。
年糕趴在它旁边,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雨,尾巴还在轻轻摇。
看见阮软,年糕抬起头,呜呜叫了两声。
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阮软伸手去够糯米,手指刚碰到它的毛,雨忽然大了。
哗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
阮软赶紧缩回手,蹲在磨盘旁边,伞撑开挡在头顶。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响。
她的裙子被溅起的雨打湿了裙摆,拖鞋也进了水,脚趾头凉凉的。
“你怎么在这儿?”
身后传来声音。
阮软回头。
宋凛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毛巾,头发有点湿。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下雨,衣服上沾着水渍。
“糯米跑过来了。”
阮软说,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宋凛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看了一眼磨盘下面的猫狗,又看了她一眼。
“你淋湿了。”
他说,把毛巾递过来。
阮软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毛巾是棉的,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是他的。
她的脸忽然有点热。
“进来避避雨吧。”
宋凛说,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阮软还蹲着,手里攥着毛巾,看着磨盘下面的糯米。
“它怎么办?”
“让它待着,年糕陪着它。”
宋凛说,声音很轻,“你先顾自己。”
阮软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蹲太久了,腿有点麻,踉跄了一步。
宋凛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掌心隔着湿袖子,都能感觉到温度。
阮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事吧?”
“没事。”
她轻声说,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松开。
两人走进屋里。
这是阮软第一次进宋凛的家。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稿纸和钢笔。稿纸写了大半,字迹清隽,一行一行的。
书桌旁边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
文学、散文、诗集,还有一些关于植物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坐吧。”
宋凛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窗边。
阮软坐下来,裙子湿了,贴在腿上,有点凉。
宋凛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递给她。
“披上,别着凉。”
阮软接过来,毯子是浅灰色的,很软,很大。
她披在肩上,整个人被裹住,暖意慢慢漫上来。
毯子上也有松木香。
和毛巾上的味道一样。
宋凛去倒了两杯热水,放在桌上。
一杯给她,一杯自己端着。
他靠在书桌旁边,喝着水,看着窗外的雨。
阮软也看着窗外。
雨越下越大了,从细细密密变成倾盆而下。
院子里的花藤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粉的紫的白的,铺在石板上,像一条花毯。
磨盘被雨水洗得发亮,石面上泛着光。
年糕和糯米还在磨盘下面,年糕趴着,糯米靠着它,两只都很安静。
“它们倒是不怕。”
阮软轻声说。
“年糕在,糯米就不怕。”
宋凛说,声音很轻。
阮软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窗外的猫狗,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窗外织成一道水帘。
院子里的景致隔着水帘,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阮软收回视线,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水。
水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你的散文,写的是什么?”
她忽然问,说完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冒昧了。
宋凛顿了一下,看她。
“写桃源居。”
他说,“写院子里的花,菜园里的菜,猫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隔壁的画师。”
阮软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
水面晃了一下,映着她的脸,红红的。
“写我什么?”
她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写你画画。”
宋凛说,声音很平静,“写你种番茄,写你来找猫。”
他停了一下。
“写你笑起来的样子。”
阮软的脸烧起来了。
从耳尖到脸颊,从脖子到指尖。
烫得像发烧。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
甚至不敢呼吸。
“写得不好。”
宋凛说,声音很轻,“还在改。”
阮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没有笑,没有调侃。
只是看着她。
像在等什么。
阮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想看”,想说“你写的一定很好”。
可话到嘴边,全都卡住了。
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我……”
“嗯?”
“我也想画你。”
说完,阮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起来,睫毛垂下来,整个人都柔和了。
“好。”
他说,声音低低的,“随便画。”
阮软低下头,把脸埋进杯子里。
水已经不太热了,可她整个人都是烫的。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屋檐上的水流成了一道小瀑布,哗哗地落在石板上。
院子里的花被打得更厉害了,花瓣飘在水洼里,转着圈。
年糕从磨盘下面探出头,看了看雨,又缩回去了。
糯米动了动耳朵,往年糕怀里拱了拱。
阮软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
如果不是下雨,她不会在这里。
不会披着他的毯子,不会喝着他的水,不会……
听到他说“写你笑起来的样子”。
她偷偷看了宋凛一眼。
他正低头喝水,睫毛垂着,手指握着杯子的姿势很好看。
窗外的雨声很大,可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阮软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人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下雨天想和他一起躲雨。
她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雨什么时候停?”
她轻声问。
宋凛看了看窗外。
“不知道。”
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希望别太快。”
说完,他的耳尖红了。
阮软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嘴角弯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也是。”
她轻声说,声音很小很小。
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宋凛听见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起来。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在窗边,一个在桌旁。
隔着两步的距离。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可谁都不急。
毯子很软,水很暖,猫狗很乖。
他在身边。
这就够了。
雨终于小了一点。
从倾盆而下变成细细密密的沙沙声。
年糕从磨盘下面跑出来,在院子里撒欢,踩得水花四溅。
糯米跟在后面,跳着躲水坑,爪子落在地上,轻轻巧巧的。
阮软站起来,走到门口。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
“雨小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遗憾。
“嗯。”
宋凛站在她身后,声音也很轻。
阮软回头看他。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端着杯子。
毯子从她肩上滑下来一点,她伸手拉了拉。
“毯子我带回去洗了再还你。”
“不用。”
宋凛说,“放着就行。”
阮软点头,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
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抱糯米。
糯米这次没躲,乖乖让她抱起来。
只是路过年糕时,伸出爪子拍了它一下。
年糕凑过来,鼻子拱了拱糯米的肚子。
糯米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明天见”。
阮软站起来,抱着糯米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
宋凛站在屋门口,手里还端着杯子。
雨丝落在他肩上,在浅灰色的衣服上洇成深色的水渍。
“明天见。”
他说,声音很轻。
“明天见。”
阮软说,声音也很轻。
她抱着糯米走出门,撑开伞。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沙的,像谁在耳边轻轻说话。
回到自家院子,她把糯米放在猫窝里。
糯米立刻缩成一团,舔了舔被打湿的毛。
阮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根根银线。
花藤被打湿了,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拿起画笔,铺开一张新画纸。
画了雨。
画了屋檐,画了水帘。
画了磨盘,画了猫狗。
画了一个站在门口的人。
手里端着杯子,看着门外。
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眼里的光。
画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把画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雨丝落在窗玻璃上,在画纸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画里的人好像在动。
在看她。
在笑。
阮软把画贴在床头。
和那只手放在一起。
一张画着握笔的手,一张画着端杯的人。
两张挨在一起,像是都在做同一件事。
等她。
她躺下来,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沙沙沙的。
隔壁的灯亮着,暖黄色的,透过雨幕,落在她窗台上。
她看着那点亮光,慢慢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明天还要去浇水。
还要去看苗。
还要去……
敲门。
她想着,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像毯子。
像热水。
像他说“写你笑起来的样子”时的声音。
雨声轻轻的。
心跳也轻轻的。
都是温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