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阮软又站在了宋凛家门口。
这次她没敲门。
门开着。
往里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磨盘上晒着两本书,还是昨天的位置。
年糕趴在磨盘旁边,耳朵耷拉着,眼睛半眯着。
看见阮软,尾巴摇了摇,但没有站起来。
阮软愣了一下。
年糕每天看见她都很兴奋,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往院子里走了两步,探头看。
糯米蹲在磨盘上,团成一团,蓝眼睛眯着。
年糕抬头看糯米,呜呜叫了两声。
糯米没理它。
年糕又呜呜叫了两声。
还是没理。
阮软走近了一点,才发现糯米不是不想理,是压根没力气理。
整只猫蔫蔫的,毛都塌下去了,眼睛半睁半闭。
“糯米?”
阮软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糯米喵了一声,声音细细的,有气无力。
年糕立刻站起来,凑到糯米旁边,鼻子往它身上拱。
糯米伸出爪子按在年糕鼻子上,力气很轻。
按了一下就放下去了,连拍都懒得拍。
“怎么了?”
身后传来宋凛的声音。
阮软回头,他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木质钢笔。
头发有点乱,像是写东西写到一半被打断了。
“糯米好像不太舒服。”
阮软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担心。
宋凛走过来,蹲在磨盘旁边。
伸手摸了摸糯米的耳朵,又摸了摸鼻子。
“不烫。”
他说,声音很平静,“应该不是生病。”
“那怎么了?”
“可能是吃多了。”
宋凛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昨天张奶奶给了它半条小鱼干,它全吃了。”
阮软松了口气,又有点哭笑不得。
“它平时在家不怎么贪吃的。”
“年糕惯的。”
宋凛说,看了年糕一眼,“年糕什么都让给它,它就越来越馋了。”
年糕趴在地上,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是我惯的,怎么了”。
阮软忍不住笑了。
“那现在怎么办?”
“让它趴一会儿,消化消化就好了。”
宋凛站起来,去屋里拿了杯水出来。
递给阮软。
“坐一会儿吧,等它缓过来再带回去。”
阮软接过杯子,在石凳上坐下来。
宋凛坐在另一张石凳上。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
年糕趴在磨盘旁边,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看着糯米。
糯米团成一团,呼吸一起一伏的,肚子圆滚滚的。
风吹过院子,花藤沙沙响。
阳光从花架缝隙里漏下来,在猫狗身上落了碎金。
阮软小口小口喝水,视线落在糯米身上。
“它以前也这样过吗?”
她轻声问。
“嗯。”
宋凛说,“上次是吃了半条腊肉,趴了一下午才缓过来。”
阮软愣了一下。
“腊肉?哪来的?”
“张奶奶晒在院子里的,年糕叼回来的。”
宋凛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年糕叼回来给糯米,糯米全吃了,年糕一口没捞着。”
阮软想象那个画面。
年糕兴冲冲叼着腊肉回来,放在糯米面前。
糯米吃完了,年糕在旁边看着,尾巴摇着,一口都没吃上。
她忍不住又笑了。
“年糕也太宠它了。”
“嗯。”
宋凛应了一声,看着年糕,表情很柔和。
“什么都让,什么都给,被欺负了也不生气。”
阮软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话他说过好几次了。
每次听起来都像在说猫狗。
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
水很清,杯底印着一朵小花。
青色的,小小的,很好看。
“杯子很好看。”
她轻声说。
“嗯。”
宋凛说,“在镇上买的,一套两个。”
阮软愣了一下。
一套两个。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
杯底有一朵青色的小花。
她偷偷看了宋凛一眼。
他手里的杯子,杯底也有一朵花。
粉色的。
阮软收回视线,耳尖慢慢红了。
两个杯子,一个青花,一个粉花。
一套的。
她抿了一口水,水是温的,甜甜的。
“你放了什么?”
她问。
“蜂蜜。”
宋凛说,“自己养的蜜蜂,在菜园旁边。”
阮软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院子里的花藤,表情很淡。
“你还会养蜜蜂?”
“嗯,闲着没事,养着玩的。”
他说,声音很轻,“蜂蜜不多,够自己喝。”
阮软又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花香很淡,像春天的风。
“很好喝。”
她说,声音软软的。
宋凛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喜欢的话,带一瓶回去。”
阮软愣了一下。
“不用……”
“多的。”
他说,站起来,进屋拿了一个小玻璃瓶出来。
瓶子里装着金黄色的蜂蜜,在阳光下泛着光。
“早上刚取的,很新鲜。”
他把瓶子放在阮软旁边的石桌上。
阮软看着那瓶蜂蜜,心里软了一下。
“谢谢。”
她轻声说。
“不客气。”
宋凛坐回去,继续喝水。
两人又沉默了。
可沉默里没有尴尬。
像蜂蜜水,甜甜的,淡淡的。
年糕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糯米动了动耳朵,没醒。
风把花藤吹得晃悠悠,花瓣飘下来,落在磨盘上。
落了一片在糯米鼻子上。
糯米打了个喷嚏,醒了。
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看见年糕趴在旁边,又闭上眼睛。
脑袋往年糕那边靠了靠,挨着年糕的爪子。
年糕低头舔了舔糯米的耳朵,动作很轻。
糯米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又睡着了。
阮软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它们真的很好。”
她轻声说。
“嗯。”
宋凛说,“年糕以前不太合群,在宠物乐园都不跟别的狗玩。”
“后来呢?”
“后来你搬来了。”
他说,声音很轻,“糯米翻墙那天,年糕第一次主动凑过去。”
阮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
水面晃了一下,青花模糊了。
“糯米也是。”
她轻声说,“它以前不怎么理别的猫狗的。”
“但在你家,它很开心。”
宋凛没说话。
风吹过来,花藤的影子在地上晃。
阮软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猫狗,表情很柔和。
嘴角好像弯着,又好像没有。
她收回视线,继续喝水。
水不多了,还剩小半杯。
她喝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
舍不得喝完。
糯米睡了一觉,终于缓过来了。
伸了个懒腰,从磨盘上跳下来。
走到年糕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年糕的下巴。
年糕受宠若惊,尾巴摇成螺旋桨。
两只在院子里追着玩,年糕跑得快,故意放慢速度等糯米。
糯米追上了,拍了年糕一下,又跑。
年糕在后面追,追上了也不拍,只是轻轻蹭一下。
阮软看着它们,嘴角弯起来。
“看来好了。”
她说,站起来。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石桌上。
宋凛也站起来,接过杯子。
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
两人同时缩了一下手。
杯子晃了晃,宋凛赶紧接住。
“小心。”
他说,声音低低的。
阮软的脸红了。
“对不起。”
她轻声说,弯腰去抱糯米。
糯米正玩得开心,不想被抱。
扭着身子,从阮软怀里挣脱出来,跑到年糕后面躲着。
阮软追过去,糯米又跑。
绕到磨盘后面,蹲下来,蓝眼睛眯着,像是在说“我不走”。
“糯米。”
阮软蹲下来,轻声哄,“该回家了。”
糯米不理她,舔了舔爪子。
阮软伸手去抱,糯米灵活地一扭,又躲开了。
跳到磨盘上,趴下来,闭上眼睛。
一副“我就是不走”的样子。
阮软站在磨盘前面,有点无奈。
“它不想走。”
宋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阮软回头看他。
他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表情很淡,但眼睛里好像有光。
“那就再待一会儿。”
他说,把杯子放回屋里。
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碟小点心。
是核桃酥,烤得金黄的,上面撒着芝麻。
“张奶奶做的,昨天送来的。”
他把碟子放在石桌上,“尝尝。”
阮软坐回去,拿起一块核桃酥。
咬了一小口,酥酥的,甜甜的,核桃的香味很浓。
“好吃。”
她轻声说,眼睛弯起来。
宋凛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
两人坐在石凳上,吃着核桃酥,看着猫狗。
年糕趴在磨盘下面,糯米趴在磨盘上面。
一个仰头看,一个低头看。
对视着,尾巴都在摇。
阮软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这次没急着吃,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咬。
“你不赶我走吗?”
她忽然问,说完就后悔了。
宋凛愣了一下,看她。
“为什么要赶你走?”
阮软低下头,耳尖红了。
“糯米赖着不走,我……”
她说不下去了。
宋凛沉默了一会儿。
“不赶。”
他说,声音很轻。
“你想待多久都行。”
阮软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猫狗,表情很淡。
但耳尖好像红了。
阮软低下头,继续吃核桃酥。
咬了一大口,酥皮掉在裙子上,她赶紧接住。
宋凛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她接过来,擦了擦手指。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又沉默了。
可沉默里没有尴尬。
只有核桃酥的香味。
蜂蜜水的甜味。
和花藤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年糕终于困了,趴在磨盘下面睡着了。
糯米也困了,趴在磨盘上面,脑袋垂下来,垂在磨盘边缘。
两只的呼吸慢慢同步,一起一伏的。
阮软看着它们,忽然不想走了。
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多吃一块核桃酥。
多喝一杯蜂蜜水。
多……待在他身边。
她偷偷看了宋凛一眼。
他正低头喝茶,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了一片阴影。
手指修长,握着杯子的姿势很好看。
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阮软收回视线,心跳有点快。
核桃酥吃完了,碟子里还剩最后一块。
她没拿。
宋凛也没拿。
两人就让它剩着。
像是不想让这场下午茶结束。
阳光慢慢西斜,花藤的影子拉长了。
从院子这头,拖到那头。
年糕醒了,翻了个身,又睡了。
糯米也醒了,眯着眼睛看太阳。
太阳已经不那么高了,挂在屋檐上,橘红色的。
阮软终于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
她说,声音轻轻的。
这次糯米没躲,乖乖让她抱起来。
只是路过年糕时,伸出爪子拍了它一下。
年糕醒了,仰头看糯米,呜呜叫了两声。
糯米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明天见”。
阮软抱着糯米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
宋凛站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茶杯。
夕阳落在他身上,白衬衫染成暖橘色。
“明天见。”
他说,声音很轻。
“明天见。”
阮软说,声音也很轻。
她抱着糯米走出门。
回到自家院子,把糯米放在猫窝里。
糯米立刻缩成一团,继续睡。
阮软坐在窗边,看着墙边那五盆番茄苗。
苗又长高了一点,新叶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晃。
她拿起水壶,浇了水。
水滴渗进土里,湿了一圈。
浇完水,她坐在画架前。
铺开一张新画纸。
画了磨盘,画了石桌,画了石凳。
画了趴在磨盘上面的猫,和趴在磨盘下面的狗。
画了一碟核桃酥,两个茶杯。
茶杯里,一个印着青花,一个印着粉花。
画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把画纸翻过去,压在画夹最下面。
站起来,走到窗边。
隔壁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透过花藤,落在她窗台上。
年糕的叫声隐隐约约传来。
糯米的喵声也跟着响起来。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点亮光。
嘴角弯起来。
明天还要去浇水。
还要去看苗。
还要去……
敲门。
她想着,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像蜂蜜水。
像核桃酥。
像今天的下午。
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
只是坐着,看着猫狗,吃着点心。
就很好了。
她关掉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夹上。
落在墙边的番茄苗上。
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
明天。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可以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