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软把糯米抱回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花藤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缀了一串串小水晶。
糯米从她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水珠四溅。然后慢悠悠走到猫窝旁边,舔了舔爪子,缩成一团,眯起眼睛。
阮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今天倒是玩得开心。”
糯米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在说“那当然”。
阮软站起来,走到窗边,往隔壁看了一眼。
隔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磨盘被雨水洗得发亮,石桌上还放着那两只杯子,青花和粉花挨在一起。年糕趴在磨盘旁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宋凛不在院子里。
大概在屋里写散文吧。
阮软收回视线,坐到画架前。
画纸上还是上午没画完的那幅雨景——屋檐、水帘、磨盘、猫狗,还有站在门口端着杯子的人。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轮廓是模糊的,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知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微微侧着,手指握着杯子,眼神看着门外,看着她。
阮软的笔尖顿在纸上,犹豫了一下。
她蘸了一点淡灰色,把那个人的轮廓描深了一些。又蘸了一点浅蓝,画了他衣服上的水渍——雨丝落在肩上,洇成深色的痕迹。
画着画着,笔尖不自觉往下移。
画了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着杯子的姿势很好看。
画着画着,又画了他的侧脸。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每一笔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画完之后,阮软盯着画看了很久。
心跳有点快。
画里的人站在门口,端着杯子,看着门外。眼神很温柔,嘴角好像弯着,又好像没有。
像真的。
像他就在面前。
阮软忽然慌了。
她把画纸翻过去,盖在画架上,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我在干什么……”
她小声嘟囔,把脸埋进手心里。
脸颊烫得像发烧。
糯米被她的声音吵醒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
阮软深吸一口气,把画纸翻过来。
看了一眼,又翻过去。
再看一眼,再翻过去。
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她还是把画纸铺平了。
画得……挺好的。
她盯着画里那个人的眼睛。
温柔。她只见过他几次,可每一次,他的眼睛都是温柔的。看猫狗的时候,看花藤的时候,看雨的时候,看她的时候。
都是温柔的。
阮软拿起画笔,在画的角落添了一行小字:“春雨檐下,温茶以待。”
写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想把那行字涂掉。
笔尖蘸了白色,举起来,又放下了。
留着吧。
反正也没人看见。
她把画纸轻轻揭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画里的水帘还在往下淌,磨盘上的水光还在闪,猫狗依偎在一起,他站在门口。
像是把今天下午的时光,都封进了这张画里。
阮软把画放在桌上,起身去泡了一杯花茶。
捧着杯子坐回画架前,视线还是忍不住往那张画上飘。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写你画画,写你种番茄,写你来找猫。写你笑起来的样子。”
他写她。
那她画他,也没什么吧。
阮软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好意思慢慢散了。
她把画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画纸上,画里的人好像在发光。
她弯起嘴角,把画贴在床头。
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
第一张,磨盘上的猫和狗。
第二张,菜园里翻好的土。
第三张,五株歪歪扭扭的苗。
第四张,满墙的花藤,和两朵挨在一起的花。
第五张,握着笔的手。
第六张,端着杯子的人。
六张画,从春天刚开始的时候,画到现在。
每一张都有他。
阮软坐在床边,看着这些画,心里软软的。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在画他了。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是很久很久以前。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隔壁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透过花藤,落在她的窗台上。
年糕叫了一声,轻轻的。
糯米从猫窝里爬起来,走到窗边,喵了一声。
像是在回应。
阮软走过去,把糯米抱起来,一起看着窗外的光。
“你是不是也想过去了?”
她轻声问。
糯米喵了一声,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明天再去。”阮软说,声音软软的,“明天还要给番茄浇水,还要去看苗,还要去……敲门。”
糯米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阮软抱着它,在窗边站了很久。
隔壁的灯一直亮着。
暖黄色的,安安静静的,像在等她。
她看着那点亮光,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人说,喜欢一个人,就是看到他家的灯亮着,就觉得安心。
她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阮软把糯米放回猫窝,自己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头的那些画上。
她侧过身,看着第一张。
磨盘上的猫和狗。
那是她第一次去他家的那天。
她紧张得不敢说话,连看都不敢看他。
可他给她的茶是温的,声音是轻的,眼神是柔的。
从第一天起,就是温柔的。
阮软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明天还要去浇水,还要去看苗,还要去敲门。
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梦里也是春天。
花藤在风里晃,猫狗在院子里追,他站在门口,端着杯子,看着她笑。
她也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自然,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在梦里,她已经和他很熟了。
熟到可以不用说话,只是看着对方,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熟到可以在下雨天,一起坐在屋檐下,什么都不做,就觉得很幸福。
熟到可以把他的样子画下来,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醒来再看一眼。
都不觉得腻。
第二天早上,阮软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脸上,暖暖的。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床头的画。
六张都在。
她笑了笑,起床洗漱。
换了一条奶白色的棉麻裙子,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羊毛卷碎发还是有点翘,她用水抿了抿,勉强压下去。
走出房间,糯米还在睡。
阮软没有叫它,自己先去院子里给番茄浇水。
五株苗又长高了一点,新叶嫩绿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凉凉的,滑滑的。
“今天也要好好长。”她轻声说,像是跟苗说话,又像是跟自己说。
浇完水,她回到屋里,坐在画架前。
铺开一张新画纸。
画什么呢?
她想了想,笔尖蘸了一点淡绿色。
画番茄苗。
五株,排成一排,种在红陶花盆里。叶片嫩绿,茎杆细细的,站得笔直。
画完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人。
蹲在花盆前面,手指轻轻碰着叶子。
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嘴角好像弯着。
画完之后,阮软盯着看了很久。
第七张了。
她把画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阳光穿过画纸,番茄苗的叶片半透明,像真的叶子一样。
她笑了笑,把画放在桌上,和昨天的六张叠在一起。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隔壁的院子里,宋凛正在给年糕喂食。
年糕吃得很开心,尾巴摇个不停。
他蹲着,手轻轻摸着年糕的头,表情很柔和。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忽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阮软来不及躲。
两人的视线隔着花藤,撞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隔着满墙的花藤,隔着清晨的阳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很短。
又很长。
阮软先移开视线,转身走回屋里。
心跳很快,但不紧张了。
她拿起桌上的画,一张一张叠好,夹进画夹里。
七张。
以后还会有更多。
她想着,嘴角弯起来。
窗外传来年糕的叫声,轻轻的,软软的。
糯米的喵声也跟着响起来。
阮软拿起画夹,走到门口。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花藤在风里晃,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往隔壁看了一眼。
门开着。
她笑了笑,走过去。
脚步声轻轻的,像春天的风。

